琪亚娜被江枫以「好好学习」为由,「请」出了房间,去上瓦尔特·杨的历史课。她嘟着嘴,背着小书包,刚拉开门——
「哎呀!」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对方显然也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却依旧站得笔直。
琪亚娜揉着额头抬头,看见一张清俊但没什麽表情的脸,气质沉静得像深潭的水。
「蛋黄老师?」琪亚娜立刻换上笑脸,她对这位小青龙印象不错,虽然总觉得他心事重重的,「有什麽事吗?找我哥的?」
「是丹恒。」青年纠正道,声音平稳,但眼底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郁结。
他看着眼前活泼的少女,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罢了……我确实有一些疑惑,想请教江枫先生。」
「哦,他就在里边,刚把我『赶』出来呢。」琪亚娜侧身让开,冲里面喊了一声,「哥!蛋黄老师找你!」
然后冲着丹恒做了个鬼脸,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丹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摇了摇头,这才将目光转回眼前的房门。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上是手写的三个字:《天意论》。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江枫随意的声音。
丹恒推门而入。
江枫正懒散地靠在窗边的软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封造型古朴,火漆封缄的信函,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麽。
听到脚步声,江枫抬眼,看见是丹恒,笑了。
「哦,蛋黄老师,稀客啊。」他随手将信函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坐直了身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吧。喝点什麽?我这儿有琪亚娜偷藏的果汁,也有苦得要命的仙舟清茶。」
「不必麻烦。」丹恒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
他将手中的《天意论》轻轻放在膝上,开门见山,「江枫先生,打扰了。在仔细读完您的着作之后,我心中有些疑惑。冒昧前来,是想请教您的意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些,青色的眼眸直视着江枫,里面沉淀着某种难以化解的思虑。
江枫收起了几分玩笑的神色,目光扫过他膝上的书册,又落回他脸上。
「问吧,随便问,知无不言。」他语气轻松,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倾听意味。
丹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鼓足勇气。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您认为,」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存在会给列车,给大家,带来麻烦吗?」
问题直白而尖锐。
江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丹恒,看着这个年轻持明眼中深藏的忧虑。
那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担忧,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存在本质的怀疑。
「你是害怕,」江枫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一针见血,「害怕那些你竭力想摆脱的『过往』,总有一天会追上你,然后伤及你如今最珍视的同伴和家人,对吗?」
丹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
江枫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反而有种理解般的温和。
「丹恒,你是个好人。这一点,景元那家伙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当年选择放逐你。那不是惩罚,丹恒。
那是一种暗示。他在告诉你:看,仙舟的律法给了你『判决』,但这判决的结果是『离开』。
从此,仙舟的旧债,罗浮的恩怨,至少在明面上,与你『丹恒』无关了。你自由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仙舟联盟不会主动以『丹枫之罪』来为难『丹恒』。这是他为你争取到的一线喘息之机。」
「……」丹恒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想起那些破碎梦境中越来越清晰的龙影,想起持明卵中苏醒时那片空白的恐惧,想起传承记忆里那些模糊却沉重如山的画面。
「我在梦里,」他再次开口,声音乾涩,「看见他了。那个罪人,丹枫。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执念。」
他抬起头,青瞳中映着星海,也映着深深的迷茫与不安。
「您在书里说,『开拓』是逆天改命的良方,但也可能是饮鸩止渴的毒药。
列车带我离开了过去,给了我新的归处。
可我在想,我是否有一天,也会因为这份『开拓』带来的羁绊与际遇,因为想要守护什麽,而像他一样走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这才是他最深沉的恐惧。不是怕被追责,不怕被孤立,不怕被误会,而是怕自己终究会成为那个「追责」的源头。
怕体内流淌的龙尊之力,怕那些逐渐苏醒的记忆和情感,会在某个关键时刻,驱使他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就像当年的丹枫一样,以爱为名,却最终害人害己。
如果有人要受伤,请让他在他的夥伴们之前受伤。
江枫了然地点点头。他理解丹恒的恐惧。
力量可以约束,记忆可以封存,但情感难估量,难控制。
「为什麽?」
江枫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像在看一个钻牛角尖的孩子,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至于嘛,也不是第一天在列车生活了。
「不会就因为我这本胡说八道的『破书』,害得我们可靠的丹恒老师忧虑至今,夜不能寐吧?」
丹恒缓缓摇了摇头。书只是一个引子,一根刺。
江枫看了他几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郑重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观景窗前,背对着丹恒,望向窗外那无垠的星海。
群星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微凉的银边。
「放心吧,丹恒老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我向你保证,列车上的大家,你关心的每一个人,包括你自己,一定会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目光重新落在丹恒身上,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某种坚定而温暖的东西。
「我知道,你今天来这里,未必是真的想寻求什麽具体的帮助,或者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江枫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只剩下乾净的真挚,「你只是不安,需要有人告诉你,你的恐惧并非毫无来由,但也并非不可战胜。」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指向那浩瀚的星河:「我会保护你们的。
保护这个世界或许太大了,但我至少想保护我所见过的丶经历过的每一份美好。
保护商团,保护列车,保护仙舟那些可爱的朋友,保护我那傻乎乎的妹妹和总是操心的妻子,保护许许多多像你一样,明明自己背负着重担,却还在担心会连累别人的好人。」
他的话语像星辰一样,一颗一颗,坚定地落下。
「尽管放心好了。」江枫走回丹恒面前,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丹恒平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笃定。
「不论你们将来遇到什麽样的危险,陷入何等绝望的境地,只要我还站着,只要我还记得……」
他顿了顿,眼中像是落进了整条银河的光。
「我都会出现在你们身边。然后,像每个浪漫的故事那样,变身成超级大英雄,『咻——啪!』地打跑坏蛋,拯救大家。」
丹恒怔怔地看着他。他感觉江枫在笑,可那笑容背后,似乎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是一种背负了太多丶眺望了太远丶以至于连自身都仿佛要融入星海背景般的疲惫。
明明他一直在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您没有义务这样做。」丹恒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也不该由您一人来承担这些。」
江枫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狡黠的丶仿佛永远不会被压垮的笑容。
「不不不,丹恒,我想你还没完全明白。」他歪了歪头,看着丹恒,眼神明亮,「我没有那麽伟大,没那麽无私,也没想过要拯救世界。我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丹恒的心上。
「我只是想守护你们而已。」
「这不是什麽崇高的使命,只是我的愿望,我的私心,我的责任。
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场我能阻止的悲剧,在我眼前发生。」
「我想留在大家身边,从过去,一同迈向明天。仅此而已。」
丹恒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江枫与列车组的相识时间并不算长,列车给予他的「羁绊」似乎也并不足以支撑如此沉重的承诺。
他为何愿意付出至此?
「您的付出,您的牺牲,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丹恒坦诚地说,青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牺牲?」江枫像是听到了什麽有趣的词,轻笑出声,「谁说我要牺牲了?别把我想得那麽悲情嘛。」
他走上前,在丹恒有些愕然的目光中,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这个总是独自消化所有压力的青年。
拥抱一触即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别忘了,我也算是列车组的一员啊,虽然是个编外的。」江枫退后一步,笑容灿烂,「你是我的朋友,丹恒。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眨了眨眼,带着点小得意。
「只是恰好,你的这个朋友……嗯,有那麽『一点点』强而已。」
「朋友……」丹恒低下头,感受着肩头残留的丶短暂却真实的温暖。
这个词从江枫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朋友,值得你如此倾尽所有去守护吗?
当年那个被称为「罪人」的丹枫,是否也曾怀着类似的心情,去对待他的友人,最终却酿成大错?
不。丹恒在心中默默摇头。他是丹恒,不是丹枫。他不会让同样的悲剧重演。
他会保护好他的朋友,保护好列车上的家人,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沉重并未完全消散,但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沉淀丶凝结。他看向江枫,轻微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江枫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点什麽。
「嗯哼。」江枫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重新瘫回软椅,捡起那封火漆信函。
「行了,问题问完了?那我继续研究这封不知道哪个家伙寄来的丶神神秘秘的信了。」
丹恒站起身,拿起膝上的《天意论》,再次对江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江枫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