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空间站安静得像沉入海底。
舷窗外的星光恒常地亮着,将客用舱段的走廊切成明暗交错的切片。
江枫抱着那只被凌依缝过耳朵的真蛰虫抱枕,以一种近乎自我埋葬的姿态陷在沙发里,呼吸平稳,像一头抱着树干入睡的树袋熊宝宝。
琪亚娜盘腿坐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杯翠绿翠绿的黄瓜汁。
她其实也睡不着。空间站的空气循环系统太乾净了,乾净到没有风。
她有时候会想起翁瓦克,那里路边长着很多不知名的植物,有的吃起来酸得人皱眉头,有的带点涩,但嚼久了会有回甘。
哥哥说那叫「生活气息」。空间站没有生活气息,只有「运行中」。
她端起黄瓜汁抿了一口,凉的,舌头有点麻。然后她偷偷摸出手机,对准沙发上那团毫无防备的丶抱着虫形抱枕的家伙。
咔嚓。
快门声在寂静里像踩断了一根枯枝。
江枫没醒。他只是翻了个身,把抱枕搂得更紧,脸埋进那只虫子的天线里。
琪亚娜满意地端详照片。很好,可以留着下次敲竹杠用。
就在这时,江枫的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是哥哥那台老旧的私人通讯器,此刻正躺在茶几边缘震动,屏幕亮起来,显示四个字。
玉阙·爻光
琪亚娜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见过,在哥哥那本边角磨白的小本子里,跟在某个画着爆炸星星图案的任务后面。
只是不太确定这是个地名还是人名,不过玉阙」她知道,是符太卜老家。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没有要醒的意思。
她拿起电话,小心地走到舱门外的廊道里,按下接听键。
「喂,请问你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剥一颗很好吃的糖。
「嗯,你又是江老板的什麽人?把电话给他。」
琪亚娜立刻警觉起来。
她想起凌依姐曾经交代过的话。
那是在某次商团接待了一群自称「投资顾问」的诈骗团伙之后,凌依把她叫到一边,语气平淡但认真:遇到这类骗子,先不要怕。留痕,把证据交给大人。
她立刻点开录音。
「他在睡觉。」她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不好糊弄的大人,「你有什麽事,直接跟我说吧。」
电话那头的女人「哎哟哟」了一声,那语气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发现了什麽有趣的玩具。
「只怕你扛不住这担子唷。」爻光慢悠悠地说,「江老板他呀,可是拿走了我很重要的东西呢。」
琪亚娜撇撇嘴。她才不信。
「什麽东西?」
「就是——」
话音没落,手里的手机被人从后面抽走了。
琪亚娜回头,看见江枫披着那条被她吐槽过无数次的旧外套,头发翘着一撮,眼皮还没完全睁开。
整个人带着刚睡醒的丶介于困倦和无奈之间的微妙表情。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还有点哑。
「爻老板,你是个人物啊。」
「多谢赞美。」电话那头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像玉珠子落进瓷盘。
江枫叹了口气,靠着廊道的墙壁,揉了揉眼睛。星光从舷窗斜斜地落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瞰云镜已经出发,不过几日就能到达。」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琪亚娜很熟悉这个表情,那是哥哥看到某个「可以搞事」的信号时才会有的光。
「这是好事啊。」江枫说。
「我这次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爻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快乐,「就不能透个底?」
「商业机密,概不外泄。」江枫打了个哈欠。
「好好,不说是吧?」爻光也不恼,语气像在逗一只不肯交出手里玩具的猫,「那就等你的好消息喽。先说好,要是我失业了,可要跑到你家里蹭住的哦。」
江枫感觉后颈一阵恶寒。
「那你最好祈祷一切顺利。」他说,「挂了。」
他把电话掐掉,一低头,发现琪亚娜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点恐慌。
江枫还没开口问,琪亚娜已经脑补完了一整部连续剧。
一个女人,挽着哥哥的胳膊,被带回家。门打开,凌依站在玄关,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您说过会给她一个家,却没说过,是我们的家。
琪亚娜打了个寒噤。
她一把拉住江枫的袖子,力道大得像抓住了什么正在滑落的东西。
「哥。」她压低声音,严肃得像在汇报军情,「你千万不能犯糊涂啊。」
江枫:「……」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口,又看了看琪亚娜那张写满了「我很担心你的人身安全和家庭和谐」的脸。
「什麽糊涂?」他确实没听懂。
琪亚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把刚才那个画面复述出来。那太丢人了。她只能抿紧嘴唇,用一种「你心里有数」的眼神望着他。
江枫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像揉一只炸毛的小猫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手感很软,发丝在指间温顺地塌下去。
「哥还有事,先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没事就多找你杨叔和拉帝奥教授学习哦。」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小小的玻璃瓶,放在琪亚娜手心里。
一个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另一个是暖橙色的,瓶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要是看教授脸色不对,你就挑一个送他。」
琪亚娜低头看着这两个小瓶子,再抬头时,江枫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廊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通往主控舱段的转角。
她攥紧瓶子,玻璃触感温凉。
过了一会儿,她站到了拉帝奥教授面前。
门开着。真理医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比她手臂还厚的论着。
他抬起头,看了琪亚娜一眼。
「迟到了七分钟。」他说。
不是责备,只是陈述。
琪亚娜缩了缩脖子,乖乖走进来,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桌面另一端摊着她刚做的习题,那是一份关于基础逻辑学的入门卷子,她的正确率大概不太乐观。
真理医生扫了一眼卷面,没有皱眉,没有叹气。
唯有沉默。
琪亚娜低下头。她忽然有点想念老杨的历史课了。
虽然瓦尔特老师总是问些她答不上来的怪问题,但他起码很和蔼。
他会在她答错的时候笑一下,说「没关系,我们换个角度想想」。
而眼前这位教授,连失望都懒得表现出来。
她想起那两个小瓶子。于是她掏出那瓶暖橙色的,小心翼翼推到拉帝奥手边。
「教授,」她说,「喝水。」
拉帝奥垂眸看了一眼那瓶液体。没有问这是什麽,没有表示质疑。他拿起瓶子,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瓶子,重新看向琪亚娜。
「江枫在他的论文里写过一句话。」他说。
琪亚娜愣了一下。
「『人是会思考的真蛰虫。』」拉帝奥的声音平静,像在引用某条定理。
他顿了顿。
「所以,假如你不愿意动脑子的话——」
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麽你仍不失自己身为蛰虫的纯粹。」
琪亚娜眨了眨眼睛。然后她忽然笑了。
「嘿嘿,凌依姐也这麽说。」
她心里的那根弦,不知怎的,就松下来了。
拉帝奥看着她。那目光不再像方才那样疏离,反而是热烈的,欢快的。
药水发力了。
「我相信,」他说,「你保有成为一名优秀学者的本质。」
琪亚娜低下头。
「可我很笨,」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叶子,「天赋很差。」
她一点都不想学习,但又不想让江枫和凌依失望。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拉帝奥开口。他的声音没有怜悯,没有刻意的温和,只是平静的丶确定的丶像在陈述一条他早已确信不疑的真理。
「择徒非要看天分吗?那只是当师父的偷懒,想事半功倍,又或者想借徒留名吧。
名声丶传承……这些我统统不在意。我的真理,谁要学,我便教。」
他竖起大拇指。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琪亚娜抬起头。
窗外是无垠的星海,舷窗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微微睁大的眼睛,看见对面那位自称庸人的教授,看见他竖起的大拇指。
「好。」她说,用力点了点头,「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