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妲重新开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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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站的科员们说,站长最近变了好多。
她笑得更频繁了,声音像浸过蜂蜜的银铃,落在舱室的每个角落。
她的办公桌上多了几样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一只珐琅彩的笔筒,一尊巴掌大的水晶星象仪,还有许许多多小物件。
江枫站在廊道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
艾丝妲正在接待几位访客。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小礼服,领口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切割成十二角星的模样。
她的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丶极精致的妆,睫毛卷翘的弧度都像丈量过。她笑着对访客说话,微微侧头,发间一枚星形的发卡闪着温润的光。
像一棵无辜的圣诞树。
被挂满了各种亮晶晶的东西,那些东西很贵,很漂亮,每一件都在无声地宣告:看,她是属于某个地方的,某个很高很高丶普通人不该仰望的地方。
可江枫只看见那棵树正在被压弯。
外壳越厚,内里越薄。
这是他这些年走过无数星球丶见过无数人之后得出的结论。
那些把自己包装得最严实的人,往往最害怕受伤。不是没有情绪,是不敢有了。
比如景元,比如刃,比如老杨。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自己的存在,加速了这一切。
江枫的手机震了一下。
黑塔的头像亮起,发来一段音频文件,没有配任何文字。
他点开。
走廊的灯光冷白,照在他垂落的睫毛上。
音频里是两个男人的声音,音质略微失真,像是某种远程窃听设备的采集。
一个声音低哑,带着久居高位的疲态;另一个更年轻些,语速很快。
「……虫王来了,加速行动。」
「虫王和我们有什麽关系?」
「别忘了,他还是秩序之主。」年轻的声音顿了顿,「以强援弱,是他的风格。要是哪天大小姐说漏嘴了,哼。」
沉默。
「……知道了。那我们这麽压,不是正逼着她投靠虫王嘛?」
「她不敢。」
那个低哑的声音忽然笑了一下,像折断一根枯枝。
「所以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要怪就怪老爷和夫人吧,怀璧其罪。」
音频结束。
江枫把手机放进胸口的内袋,贴着那本边角磨白的笔记本。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听完了一段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
黑塔的简讯追过来:
「喏,把这东西交给她。」
江枫打字:「不行。最起码,现在还不行。」
黑塔秒回:「你是嫌这个还不够?」
江枫抬起头,远远望向主控舱段的方向。
艾丝妲还在笑。那些访客终于起身告辞,她也站起来,礼貌地欠身,裙摆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与此同时,江枫感到数道视线从不同方向掠过自己。
他垂下眼睛,继续打字:
「不够。她仍在退避。录音里的内容,她未必就不清楚。」
「但她还在幻想。幻想忍让能换来谅解。」
黑塔没有再回复。
江枫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廊道的舷窗,沉默了很久。
其实他理解。
艾丝坦从来不是个强硬的人。尤其是当她面对「家族」这两个字的时候。
那不是一个词,是一张网,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开始编织,用的是血缘丶期待丶恩情和愧疚做经纬。
她想挣脱,但每一根丝线都连着血肉,挣一下,疼的是自己。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被困在不想要的命运里,却找不到那把可以切断一切的剪刀。
除非——
除非她自己足够强大。
强大到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分家吧,钱你们全拿去。
唉,怎麽星际和平公司也兴宗族那一套啊?
江枫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艾丝妲的父母。那对在档案里只剩寥寥几笔丶却从未真正出场过的夫妇。
他们是真的不爱她吗?还是爱得太笨拙,以为给她股份就是给她自由,给她优渥的条件就是给她未来?
他不知道。
傍晚。
星际空港一般会利用角度和设备,尽可能避免过于强烈的光线。
除非像仙舟,为了人文情趣会故意模拟自然景致。空间站的夕阳,那完全是黑塔的恶趣味了。
此刻,虚数能流正被某种看不见的以太波浪顶托,暖橙色的光从深蓝的基底里层层晕染开来,像有人把整片燃烧的星云倒进了玻璃罐。
那是「黄昏」。
江枫走上观景台时,看见艾丝妲一个人坐在月台边缘。
她的双腿从裙摆下露出,小腿在空中轻轻摇晃。但没什麽力气,像断了线的木偶,每一次晃动都是被动的丶疲惫的。
阿兰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背靠着那柄比他本人还高的大剑。他看见江枫,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跟过来。
江枫走过去,在艾丝妲身边坐下。
月台的金属台面有点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寒意。
「站长,」他说,语气很轻,「生闷气呐?」
艾丝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片伪造的黄昏,眼睛里映着流动的橙色光晕。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江枫先生,」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像怕惊动什麽,「您有没有觉得,我有些不知足,有些无理取闹?」
江枫转过头,看着她。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礼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开衫,头发也放下来了,别在耳后。
妆没有卸乾净,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细闪,在暮色里像将乾的泪痕。
像趴在礁石上的小美人鱼,仿佛随时都会钻回碧蓝的大海。
江枫笑了一下。
「你是个好人。」他说。
艾丝妲怔了怔。
「可好人就活该被枪指着。」江枫看着窗外,语气淡淡的,「用仙舟话讲,这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不说艾丝妲,就说江枫也面临这个问题。
公司太大了。有的部门想交好他,有的部门不想。
不想的那些人算准了他不会动手,不会掀翻桌子,让整个宇宙暴露在丰饶民,军团或者别的什麽混蛋面前。
家族的人当然也知道江枫随时可以帮艾丝妲。
但他们更笃信另一件事:艾丝妲不会求他。
她是好孩子。好孩子不会把家丑扬给外人看。好孩子会忍。
江枫看着窗外,没有看艾丝妲。
「他们人多,」他说,「你斗不过他们的。」
艾丝妲没有意外。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睫毛低垂。
然后她忽然开口。
「江枫先生,您最喜欢做什麽事来消遣呢?」
江枫没有回答。
艾丝妲没有等他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梦呓。
「从小,我就向往星空。」她说,「我想要知道,它背后的奥秘。」
「那些恒星是怎麽诞生的,又是怎麽死去的。那些星云里有没有孕育新的世界。那些我还没见过的丶没有名字的星系,它们会以什麽方式等待被我发现……」
她顿了顿。
「可他们认为,我的爱好唯一的作用,只是装点自己。」
「好把自己卖得更贵。」
江枫侧过脸。
艾丝妲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用力睁着眼睛,像小时候忍着不哭那样。
「我很羡慕琪亚娜。」她说,「羡慕她有一个支持她的兄长。」
沉默。
江枫看着窗外,黄昏还在流转,橙色的波浪一层层推向深紫。
他开口,声音很慢。
「恕我无法共情你,站长。」
艾丝妲转过头。
「我的出身并不高贵,」江枫说,「换算起来,恐怕连这里的科员都比不上。
你的苦恼,我还不能真的感同身受。
普通人苦练技艺,不过为了碎银几两。富人几经磨折,却只为了求一个心安。」
他看着窗外。
「你所感到不高兴的生活,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艾丝妲没有说话。
「在这片寰宇之下,自由是那麽奢侈,」江枫说,「奢侈到连有这份想法,也是歹毒的。」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来。
「咳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一下子松快了,「教育时间到此结束。现在来谈点实际的。」
艾丝妲怔怔地看着他。
江枫站起身。
「既然说好了要帮你,就算要与世界为敌,我也会兑现诺言。」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窗外那一片黄昏。
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翘起的发梢,落在他玩世不恭的眉眼里。
「我有一个计划。」他说。
「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个边角磨白的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撕下一张对摺的纸。
他把它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按钮。
经典的红色按钮,圆润饱满,像小时候在动画片里见过的那种。
江枫把按钮递到艾丝妲面前。
「我搓了一个烟花发射器,」他说,「等到时候,我把按钮给你。你想炸谁,就炸谁,好不好?」
艾丝妲睁大眼睛。
「不不不,我——」
烟花,一个神明所说的烟花......
「就这麽说好了。」
江枫把纸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温暖而乾燥,触碰的瞬间像一片羽毛落进掌心。
「这个是我们俱乐部的发信器,按下它就算下单,到时候,我们会派出最棒的打手来解决你的问题。」
然后他转身,走向廊道深处。
艾丝妲坐在月台边缘,捧着那个红色按钮,像捧着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
她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黄昏的光效开始变暗,久到她以为天快黑了。但她忽然回过神来,发现那片橙色依然明亮,依然在舷窗外缓慢地燃烧。
天一直没有黑。
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丶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看上去贼傻气。
可下一秒,黄昏沸腾了。
那片以太海洋在按钮被按下的瞬间剧烈震颤起来,橙色的光浪一层层向外扩散,撞击在透明的舷窗上,发出无声的轰鸣。
虚数能流像被惊扰的鱼群,四散奔逃又聚拢归来,在黑暗的底色上拖曳出亿万条金色的轨迹。
艾丝妲看见窗外的「天空」在摇晃。
像一整片橘子的海被搅动了。
摇晃着,摇晃着。
然后,渐渐归于寂静。
那层织造了许久的黄昏帷幕终于缓缓垂下,褪成淡青,褪成灰蓝,褪成极深极深的丶没有边际的黑。
而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星星们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和任何她熟知的星图都对不上,最终,她意识到了。
它们是恒星,现在,过去,未来的恒星,它们都在这里了。
艾丝妲仰着头。
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终于到来的真正的星空。
她看了很久很久。
小道尽头,江枫靠在墙上,没有回头。
他听着身后那片漫长的寂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好奇星空的答案。
可惜,他没有那个耐心。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丶破碎的笑声。
他没有回头。
只是慢慢弯起嘴角。
第二天早晨,艾丝妲照常出现在主控舱段。
她的脸上没有妆了。
那件礼服挂在办公室角落的衣架上,像一件被遗忘的戏服。
她重新换上那件常服。
她的办公桌上,那个珐琅彩的笔筒不知被谁收走了。
空出来的地方,她用它换了几束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