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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萧绎登基

    永宁七十年秋,洛水两岸稻浪翻金,洛阳城炊烟袅袅,连风里都裹着新米的清香。

    萧昭端坐洛水畔,望着眼前太平盛景,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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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缓步走来一袭青衫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温雅,是年仅十五的皇孙萧绎——太子早夭,萧昭膝下仅此一孙,自幼养在宫中,读的是民本,学的是仁厚,性子沉静如水,半点没有帝王家的骄矜。

    「皇祖父。」

    萧绎躬身行礼,声音清润。

    萧昭抬手抚过他肩头,目光落向远方炊烟:「绎儿,你看这洛水两岸,百姓安乐,胡汉相融,你可知这份安稳,是多少代人换来的?」

    萧绎垂眸:「孙臣知晓,是太爷爷丶皇祖父丶还有历代先皇,以民为本,止戈休兵,才守来的太平。」

    「不止。」

    萧昭轻声叹,「太平从不是守出来的,是补出来的。太爷爷悔于穷兵,皇祖父忍于乱世,你曾祖父刚柔并济,朕一生慢治,才把这江山从碎瓦,补成完璧。可你要记住,盛世之下,从无永久安稳,风平浪静时,暗潮早已涌动。」

    少年抬眸,眸中带着几分不解,却牢牢记下皇祖父的每一句话。

    永宁七十五年冬,萧昭崩于洛阳宫,遗诏依旧简葬,不立碑,不扩陵,唯留「天下无大战,百姓有饭吃」十一字,刻于方寸木牌,与历代先皇遗言并列。

    十五岁的萧绎,灵前即位,成了大乾第五位少年天子。

    没有举国动荡,没有权臣逼宫,历经四代仁君铺垫,朝堂清明,百姓归心,乍看之下,他接手的是真正的海晏河清,是无需费心的太平盛世。

    满朝文武皆言,陛下只需垂拱而治,延续先皇法度,便可坐享盛世,名留青史。

    连首辅苏怀清都抚须笑道:「陛下,如今国库充盈,吏治清明,四夷臣服,百姓安乐,陛下只需守成,便是大乾之福。」

    萧绎端坐御座,指尖轻叩御案,没有应声。

    他自小跟着萧昭,走遍田间地头,见过老农汗滴禾下土,见过织娘昼夜不停梭,见过市井小民为一文钱计较,也见过边关士卒默默守着风霜。

    他比谁都清楚,皇祖父留下的,不是无懈可击的盛世,是看似安稳,实则积弱已久的江山。

    散朝之后,萧绎独自留在乾坤殿,翻开尘封多年的帐册与边报。

    灯火摇曳,少年帝王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看清,这层太平外衣之下,藏着的四样沉疴,如同附骨之疽,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倾国之危。

    第一桩,是军备废弛。

    四代帝王休兵罢战,北疆百年无大战,士卒久不临阵,战马老弱,甲胄锈蚀,当年萧承泽麾下那支能征善战的铁骑,如今连日常操练都敷衍了事。

    拓跋氏虽称臣,可草原上新崛起的柔然部落,早已虎视眈眈,只是忌惮大乾百年威名,才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兵戈再起,大乾竟无可用之精兵。

    第二桩,是海贸之弊。

    先皇宽仁,海贸放权于民,江南商船云集,国库增收,百姓得利,可数十年下来,海外番邦的奇技淫巧流入中原,火器图纸丶造船秘术,竟被不法海商偷偷贩卖。

    南洋诸国暗中仿制,战船越造越大,火器越来越精,早已不甘臣服,暗中联络海商,窥探大乾沿海疆域。

    第三桩,是吏治怠惰。

    百年太平,官场渐生惰性,官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赈灾丶治水丶垦荒,皆是按部就班,毫无进取。

    地方小吏层层盘剥虽少,可尸位素餐者多,遇小事推诿,遇大事躲避,看似无贪腐,实则耗空国力,误尽民生。

    第四桩,是宗室庸碌,寒门难进。

    先皇善待宗室,不削封地,不夺俸禄,数十代繁衍,宗室子弟成千上万,大多不学无术,坐享其成,耗去国库三成开支。

    而寒门士子虽有入仕之路,可朝堂高位,依旧被世家子弟把持,寒门有才之士,多沉于下僚,空有抱负,无处施展。

    四患并存,却无兵戈,无叛乱,无民变。

    就像一个身强体健的人,内里经脉渐弱,脏腑虚耗,外表看不出半分异样,可一旦风寒入侵,便会一病不起。

    萧绎合上帐册,指尖冰凉。

    他面临的困境,与先皇们全然不同。

    萧承泽要平乱,要立威;萧昭要安民,要补疮。

    而他,要在不动摇根本丶不挑起战火丶不失去民心的前提下,强兵丶利械丶清吏丶育才,把这外强中乾的盛世,从根上养实,养强,养出能抵御百年风雨的筋骨。

    可难就难在——

    天下已安百年,百姓厌战,朝臣守旧,宗室享乐,人人都想守着这份安稳,得过且过。

    他但凡要强军,便有人言「穷兵黩武,重蹈萧景恒之覆辙」;

    他但凡要整肃海贸,便有人言「断民生路,失江南人心」;

    他但凡要改革吏治,便有人言「惊扰官场,破百年安定」;

    他但凡要重用寒门,压制宗室,便有人言「违背先皇遗命,刻薄宗亲」。

    进,则触怒满朝;退,则江山积弱。

    这便是萧绎的困局——生于盛世,死于安乐,改则触众怒,不改则亡国。

    第二日早朝,乾坤殿上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众人都以为,新帝会如先皇一般,下旨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萧绎端坐御座,青衫玉带,少年眉眼沉静,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日起,朕有四事,昭告天下。」

    百官凝神。

    「第一事,复边军操练,整肃军备。北疆丶西南丶沿海三镇守军,即日起恢复每日操练,汰老弱,补精壮,旧甲胄丶旧兵器,半年内全部换新。朕不从国库拨银,从皇室私库丶宗室闲田岁入中,支取军备用度,不耗百姓一钱一粮。」

    话音落,满朝哗然。

    武将们又惊又喜,文臣却纷纷变色,当即有老臣出列跪地:「陛下不可!百年无战事,复操练则扰军心,耗钱粮则失民心,陛下难道要重蹈太爷爷覆辙,让百姓再受战火之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