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降临时,那扇三楼的窗户依然亮着。
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口溢出,在漆黑的楼体上割出一块温暖的方形。
张阿姨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目光落在女儿紧闭的房门上。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机早就关了,冰箱运作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墙上的挂锺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她,时间还在继续,而有些人已经永远停在了某个瞬间。
张阿姨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她慢慢走到张薇的房门前,手掌贴在门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卡通贴纸。
那是张薇十二岁生日时贴上去的。
小女孩兴高采烈地举着一大张贴纸,非要把整扇门都装饰成,全世界最可爱的房间入口。
她当时还笑着说,等她长大了,一定会把这些幼稚的东西全都撕掉的。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张阿姨的手指停在一张粉色兔子贴纸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当年张薇不小心撞上门留下的。
「薇薇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麽。
「妈妈今天见到晴晴了。」
「那孩子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肯定是还没走出副本的阴影。」
「你说你们这些孩子,怎麽就不知道变通呢。」
张阿姨说着说着,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容。
「她头上还带着一个蓝色的小东西,可可爱爱的,像果冻一样。」
「你要是看到了,肯定会喜欢的。」
「你从小就喜欢这些软软的东西,小时候抱着那只布偶兔子,说什麽都不肯撒手…」
话说到这里,张阿姨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良久,张阿姨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妈妈今天给你买了新床单。」
她的声音重新响起,依然平静,依然温和。
「是你最喜欢的那套,粉色的,上面有小草莓的图案。」
「你不是说,最近的西瓜很贵,都不舍得吃吗,妈妈给你买了整整两个,虽然大部分都进那个小东西的嘴里了。」
「等你回来,妈妈就带你去重新买。」
等你回来。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张阿姨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的。
她什麽都知道。
三天前,联邦的人就来过了。
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同情,递给她一份文件和一个小小的盒子。
文件上写着:张薇,女,十八岁,于首次诡异游戏中死亡,遗体无法全部找回,现发放抚恤金…
她当时什麽都没说。
只是接过那个有些冰冷的盒子,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打开那个盒子看一眼。
她只是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床头柜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晚饭。
切菜,洗米,炒菜。
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就好像女儿只是去学校上课了,晚上就会回来,推开门喊一声,妈,我饿了。
可是门没有被推开。
那天晚上,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红烧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都是张薇爱吃的。
她在餐桌前坐了一整夜,看着那些渐渐冷掉的菜,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天亮的时候,她把所有的菜都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洗乾净碗筷,擦乾净桌子,打开窗户通风。
做完这一切,她换上乾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确认脸上没有任何异样,才打开门,去菜市场买菜。
她要继续生活。
因为她是妈妈。
妈妈是不能倒下的。
张阿姨收回贴在门板上的手,转身走回客厅。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明明是没有什麽味道的凉水,她却喝出了一点咸味。
墙上的挂锺指向晚上九点。
这个时间,张薇应该已经洗完澡,正窝在床上刷手机了。
她总是喜欢在睡前刷一会儿手机,看看自己的简讯,有没有人给她发消息。
然后她会突然推开门,跑到客厅来,兴冲冲地跟她分享今天刚刚才听说的八卦。
「妈!你知道吗,我隔壁班那个谁谁谁,居然…」
可是今天,房门紧闭。
没有人推开它。
没有人跑出来。
没有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张阿姨又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在地面上划出短暂的光痕,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张阿姨就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
她没有关窗。
虽然她知道,夜晚打开窗户是很危险的。
诡异可能会循着光亮找过来。
但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已经不在乎了。
「薇薇啊…」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你说,妈妈是不是一个没有心的妈妈?」
「妈妈居然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抱过襁褓中的婴儿,曾经牵着蹒跚学步的小女孩,曾经为青春期的少女梳过无数次头发。
可现在,这双手什麽都抓不住了。
「别人家的妈妈,孩子出事了,都会哭得撕心裂肺。」
「可妈妈只会装作什麽都没发生。」
「妈妈只会继续做饭,继续打扫房间,继续等你回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因为妈妈怕啊…」
「妈妈怕如果哭了,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妈妈怕如果承认了,这一切就真的变成现实了。」
「所以妈妈要笑,那样等你推开门的那一刻,你会看到妈妈的笑脸。」
「而不是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太婆。」
说到这里,张阿姨终于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她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一切光亮,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就像她的心一样。
「薇薇,你在那边,还好吗?」
「会不会冷?」
「会不会怕?」
「妈妈好想抱抱你。」
「就像你小时候那样,让妈妈抱着你,给你唱摇篮曲。」
「你总是说妈妈唱歌难听,可每次还是会在妈妈怀里睡着。」
「妈妈知道,你其实很喜欢听的,对不对?」
夜风吹得更大了。
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泣。
张阿姨闭上眼睛,任由风吹乱她的头发。
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麽。
可她的怀里,什麽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风。
「妈妈等你。」
「不管多久,妈妈都等你。」
「等你回家。」
她的声音消失在风中。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那扇窗户还开着。
就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在黑暗中为迷路的孩子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