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要的,就是顾炎武这股劲。
他很清楚,这种开创性的工作,必须交由这般充满理想丶又不畏传统的「狂生」来做。
若是交给翰林院那些老学究,写出来的东西只会是另一篇之乎者也的八股文。
根本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好!」
朱由检亲自将顾炎武扶了起来。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期《明时录》摆在面前!」
「人手,朕会给你配齐。」
「司礼监的刻工丶内书堂的笔墨,都随你调用。」
「翰林院里,朕也会挑几个不那麽迂腐的年轻编修给你打下手。」
「但是,主笔只有你一个人!」
朱由检的眼神骤然锐利。
「第一期的内容,朕也给你定好了。」
「就写晋商!」
「给朕把范永斗丶王登库这几个为首的国贼,从头到脚扒个乾乾净净!」
「写出一部《国贼列传》!」
……
皇帝的效率是惊人的。
君臣定计的第二天,一个临时的《明时录》编辑部,就在皇城内一个不起眼的偏殿里成立了。
偏殿里弥漫着旧书和尘土的味道,光线从高窗投下,正好照亮了中央那张巨大的拼合木桌。
顾炎武作为主笔,拥有最高的决策权。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亲自坐镇协调,他调来了宫里手艺最好的十几个刻工。
他又从翰林院抽调了四名刚考中进士不久丶尚未浸染太多官场习气的年轻编修,来给顾炎武当助手。
同时,一车又一车关于「晋商通敌案」的原始卷宗,也从东厂的秘密档案库里运了过来。
这些卷宗里,有审讯的口供,有查抄的帐本,甚至还有从范永斗等人府中搜出丶与后金来往信件的拓印本。
内容详实得令人发指。
顾炎武和那几个年轻编修看到这些东西时,殿内一片死寂。
他们之前虽也听说过晋商通敌之事,但在认知里,那始终是个模糊的概念。
直到亲眼看见这些白纸黑字的铁证。
他们看到一笔笔交易记录,一船船铁器粮食,如何被运出关外,换回一箱箱沾满大明边军鲜血的银子。
一个年轻编修的手微微颤抖,碰倒了桌上的墨碟,黑色的墨汁瞬间污了一片供词。
那种直观的冲击,让他们彻底明白了什麽叫触目惊心。
顾炎武更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
他将所有卷宗都看了一遍。
然后,提起了笔。
他没有用最擅长的犀利骈文,也没有用说理严谨的论述文。
他完全按照皇帝的要求,用最通俗丶最直白,甚至带点市井气的白话,开始讲述一个背叛者的故事。
他查到范永斗的祖上曾是杀猪的屠夫,便给这个故事起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名字。
《国贼列传之一:范屠夫的发家史》。
……
仅仅两天后。
数千份印刷略显粗糙丶内容却足够震撼的《明时录》创刊号,就被秘密印制了出来。
这份「小报」和当时市面上所有的出版物都完全不同。
它只有薄薄的四页,纸张是最廉价的竹纸,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
但它的排版,却极具颠覆性。
头版就是一个巨大的木刻标题,字迹耸人听闻。
「惊天秘闻!辽东建奴为何屡屡寇边?皆因家贼在后,暗递屠刀!」
标题下面,就是顾炎武写的那篇白话故事。
故事从范永斗的爷爷——一个老实巴交的屠夫讲起,讲到范家如何靠小生意积累了第一桶金。
然后,重点讲述范永斗如何在与关外蒙古部落的交易中第一次尝到「走私」的甜头。
他又是如何在金钱的诱惑下,一步步突破底线,开始将大明严令禁止出口的铁器丶茶叶丶食盐,卖给刚刚崛起的后金。
故事旁边还配着两幅简单的木刻插图。
一幅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后金士兵,正挥舞一把崭新的钢刀,砍向一个倒在地上的明军。
另一幅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正坐在一堆金光闪闪的元宝上得意大笑。
……
这些刚刚出炉的《明时录》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发行。
当天下午,几十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东厂番役和锦衣卫校尉,就像送货的夥计一样,将一捆捆「小报」悄悄送到了北京城上百家酒楼丶茶馆和书坊。
他们不收钱,只告诉老板这是京城新出的奇闻趣谈,免费送给店里的客人解闷。
同时,另一批人则找到了京城里最出名的那十几个说书先生。
每个人都被塞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外加一份由顾炎武亲自改编好的评书底稿。
要求很简单,从今天起,别讲什麽三国水浒了,改讲这段全新的段子——《奸商卖国记》。
……
傍晚时分。
京城前门外最大的茶馆「广和楼」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茶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讨论的焦点自然还是这几天的热门话题。
「听说了吗?魏忠贤在南京又杀人了!这次一口气杀了七个!」
「哎,这个阉竖真是无法无天了!我看离激起民变不远了!」
「可不是嘛!都察院的言官们都快把龙椅给跪塌了,就等着陛下下旨办他呢!」
就在这时,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各位看官,各位老爷,且稍安勿躁!」他朗声道,「今日,咱不说旧文,不谈古事,给大伙儿说一段新鲜出炉的丶就发生在我大明朝的真人真事!」
台下茶客们顿时来了兴趣。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将那早已背熟的底稿娓娓道来。
「话说我大明北有强敌,名曰后金。其人凶狠,其刀锋利,常犯我边关,杀我军民,可谓不共戴天之仇!」
「然,各位可知,这后金的兵,吃的是谁家的粮?他那刀,又是谁家的铁打的?」
这个引子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愤怒继续说道:「是咱们大明自己的粮!是咱们大明自己的铁!」
「正是那山西介休的一群黑了心的无耻奸商!他们背着朝廷丶背着天下人,将我大明的血脉源源不断地送出关外,去喂饱那群白眼狼!」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说书先生将顾炎武笔下的故事,用他那充满了感染力的嗓音添油加醋地讲了出来。
当讲到范永斗用三船大米换回一船白花花的银子,而那三船大米却让饿着肚子的后金士兵有了力气,攻破大明一座烽火台,杀光了满台守军时,整个茶馆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说书先生那悲愤的声音。
突然!
「啪!」
一声脆响,一个穿着体面绸缎的商人猛地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
「他娘的!畜生!这帮天杀的畜生!」
「我们老老实实做生意给朝廷纳税,他们倒好,在后面挖国家的墙角!」
他这一骂,仿佛点燃了一个火药桶。
「骂得好!这帮人就该千刀万剐!」
「我就说陛下的『介休之战』打得好!杀得痛快!」
「原来根子在这里!」
怒骂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茶馆。
……
在茶馆的角落里,一桌几个年轻士子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正是前几天还在痛骂魏忠贤滥用酷刑的那几个人。
此刻,他们手里都拿着一份茶馆夥计刚刚送来的《明时录》。
他们对照着上面的文字和插图,听着说书先生的讲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其中一个家境似乎不太好的年轻人,将那份粗糙的小报捏得紧紧的。
他看着报纸上那个被一刀砍倒的明军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喃喃自语道:「我……我兄长,三年前就是在大同守城时死的……」
「他说,那一仗,建奴的刀,格外的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座的其他人,都听懂了。
之前那种对「酷吏」的愤慨,似乎正在被另一种更直接丶更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其中一人拿起那份小报,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低声说道:「这……这上面说的,若是真的……」
「那江南之事,恐怕……没有那麽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