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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新法

    「奴婢遵旨!」

    王承恩的指尖触碰到那面纯金龙旗时,被那冰冷的沉重感激得一个哆嗦。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在遥远的东南大海上打响。

    他躬着身子,与同样领了圣命的顾炎武一同快步退出了武英殿。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大殿内再次陷入昏暗的寂静,只剩下朱由检与孙承宗等几位核心将领。

    南线的破局之棋已经落下。

    北线的雷霆一击也已派出。

    按理说,朱由检现在应该可以稍松一口气,静待两边战场的捷报。

    可是,他没有。

    他脸上的线条反而绷得更紧,眼神也愈发冰冷。

    因为他很清楚,无论是周遇吉的北上迎敌,还是许显纯的南下招抚,都只是解决燃眉之急的「术」。

    这两步棋,只是为了在即将倾倒的大厦两侧,临时撑起两根柱子。

    而真正的问题根源,那些在大厦内部啃食梁柱的蛀虫,还好好地待在原位。

    他们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尤其是钱谦益那些人,他们利用文官集团的集体怠工和江南士绅的经济封锁,织成了一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大网,妄图将他这个皇帝彻底架空,变成一个任由摆布的傀儡。

    朱由检怎麽可能容忍。

    他不仅要撕破这张网,还要将织网的人,连同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一把火烧成飞灰。

    他要让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

    威胁朕,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由检走到窗边,手指无声地扣紧了雕花的窗格。

    他转过身,对站在一旁始终大气不敢出的小太监说道:「传朕旨意!」

    小太监被他骤然锐利的声音吓得一抖。

    「立刻召内阁首辅温体仁丶次辅周延儒及六部九卿所有堂官,一刻钟之内,到文华殿议事!」

    「告诉他们,谁敢再以『生病』为由拒不前来!」

    朱由检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朕,就立刻派太医和锦衣卫,一起去他的府上……亲自为他『诊治』!」

    最后「诊治」二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小太监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去传达这道带着血腥味的旨意。

    一刻钟后,文华殿。

    大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似乎还混合着几缕从某些官员袍袖上散发出的丶未来得及散去的药草味。

    温体仁丶周延儒丶钱谦益……

    所有在京的高级官员,一个不落地全都到了。

    方才还「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的官员们,此刻也都奇迹般地「康复」了。

    只是他们所有人的脸色,都比真正生了一场大病还要难看。

    他们站在殿中,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

    钱谦益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皇帝在这时候紧急召见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

    是顶不住压力,准备服软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觉得可能性极大。北有兵祸,南有经济封锁,国库空虚,这位少年天子除了妥协,别无他路。

    他与其他几位江南派系的官员极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已在心里盘算好了。

    待会儿皇帝一旦开口服软,他们就立刻哭诉江南的「惨状」,逼着皇帝答应他们所有的条件。

    就在钱谦益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得意的弧度时,朱由检开口了。

    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懵了。

    「诸位想必都知道,前些日子朕在陕西开了一次『西北恩科』吧?」

    嗯?

    西北恩科?

    皇帝怎麽突然提起了这件陈年旧事?

    当时在朝堂上虽有些争议,但比起眼下这两件惊天大事,那点小波澜根本不值一提。

    钱谦益皱了皱眉,摸不清皇帝的意图,但还是依着官场惯例站了出来,拱手道:「回陛下,臣等确有耳闻。陛下为安抚西北士子特开恩科,此乃陛下之仁德。」

    他口上说着「仁德」,心中却在冷笑。

    不过是一次安抚边鄙的权宜之计,选上来的也都是些不通经义的粗鄙之徒,根本上不了台面。

    「仁德?」朱由检玩味地笑了笑,随即对着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报,上前一步,用他那尖利而又清晰的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西北恩科,成果总结报告!」

    「本次恩科不拘一格,共取中各科人才三百二十七名!」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下面的官员。

    「其中,善水利者十八人,已在孙传庭督师主持下,于陕西各地勘测规划,新修水渠三百馀里,预计可新增灌溉良田五十万亩!」

    殿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善算学者三十二人,已入陕西布政使司协助清田均户。仅一月之内,便清查出隐匿田亩三十馀万亩,追缴历年拖欠税款,白银八十馀万两!」

    这一次,骚动变得明显起来,几名官员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王承恩的声音拔得更高。

    「更有本次策论科第一名顾炎武,其人经陛下亲自考校,学识通天彻地!现奉旨入皇家科学院,主持编纂新学科举教材,为陛下心腹之臣!」

    王承恩念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串数字,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钱谦益等一众文官的脸上。

    一个月,追缴八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比户部辛辛苦苦折腾一年,从江南那些士绅嘴里抠出来的税,还要多!

    而做出这些成果的,竟然只是一群被他们鄙视为「不通经义」的「杂学之士」?

    这简直是在颠覆他们数十年来的认知!

    等王承恩念完,整个文华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由检看着他们那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走下丹陛,一步步来到他们面前。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

    「这就是朕的『西北恩科』,这就是被你们瞧不起的『杂学之士』,做出来的成绩!」

    「一个月!他们为朕找回了八十多万两银子!」

    「而你们呢?」朱由检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这些满腹经纶的圣人门徒!」

    「在朕最需要你们为国分忧之时,你们在做什麽?」

    「你们在装病!在怠工!在逼着朕向一群挖国家墙角的国贼低头!」

    「朕想问问你们,」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究竟谁才是我大明的栋梁!又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国之蛀虫!」

    一番话掷地有声,所有官员都把头埋得更低了,羞愧难当。

    就连钱谦益的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这还不是结束。

    朱由检要做的,不只是羞辱他们。

    他要做的,是彻底挖掉他们的根。

    「西北试点,成效卓着!」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文华殿的梁柱之间。

    「这证明了,我大明之才,不仅在经义之间,更在实用之学!」

    「所以,朕意已决!」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人群最前方的钱谦益。

    「自今日起,改革科举旧制!将『格物』丶『算学』二科,正式列入乡试丶会试丶殿试,与经义策论并重!」

    「为我大明取士之,永久新法!」

    轰隆!

    这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文官的头顶上。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混杂着震惊和恐惧的骇然!

    科举改制!

    这一下,比杀了魏忠贤丶比查抄他们的家产,还要让他们恐惧一百倍!

    这是在挖他们整个士绅阶层的命根子!

    他们之所以能够垄断朝堂,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科举的解释权,控制了人才的上升通道!

    可现在,皇帝要把「格物」「算学」,这些被他们视为「奇技淫巧」的匠人之学,列为必考科目!

    这意味着,未来将会有无数他们根本无法控制的「杂学之士」进入朝堂!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圣人学问」,将不再是唯一的标准!

    这意味着,他们对权力的垄断,将被彻底打破!

    「不!」

    钱谦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第一个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喊。

    「科举乃圣人取士之道,传承千年,岂能让那些卑贱的匠人之学所玷污!此法一旦推行,天下士子之心必然大乱,国本动摇啊陛下!」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等他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国本?」

    「朕来告诉你,什麽是国本!」

    「让百姓吃饱饭,是国本!」

    「让军队打胜仗,是国本!」

    「让国库里有钱,是国本!」

    「不是你们口中那几本除了空谈,屁用没有的破书!」

    朱由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此事,不是在和你们商议!」

    「是朕的旨意!」

    「礼部!即刻拟定详细章程,昭告天下!」

    「朕今天也把话撂在这里!」他的目光如钢钉一般,死死地钉在钱谦益的脸上。

    「谁敢在背后阳奉阴违,阻挠新法的推行!」

    「朕!」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就抄了谁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