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将皇帝的身影在墙上拉扯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燃尽的蜡油丶冷却的茶水和陈年书卷混合在一起的沉闷气息。
朱由检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
他眼眶深陷,布满了骇人的红丝。
一旁,王承恩躬着身子,将一杯新沏的滚烫浓茶无声地放到御案一角。
这是今夜的第十二杯。
朱由检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无法驱散他骨子里的半分寒意。
周遇吉的「快速反应兵团」出发已满七日。
按照最快的军情推算,早已该与建奴的先锋接战。
然而,前线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种未知,让朱由检的心始终悬着。
他清楚新军的战力,也明白新式火器的威力。
可那毕竟是纸上推演。
这是新军第一次与传说中「满万不可敌」的八旗铁骑正面硬撼。
领兵的,还是岳托那样的沙场宿将。
胜负难料。
与此同时,朝堂的压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越收越紧。
钱谦益那群人被他用雷霆手段暂时压了下去,却并未死心。
他们换了一种更阴损的方式。
怠工。
六部九卿,超过半数称病在家,剩下的也是终日在衙门里喝茶磨蹭。
无数紧急的军需调度文书丶地方加急政务,在通政司堆积如山,无人理会。
整个大明的行政中枢,几乎陷入了瘫痪。
他们用这种不见血的法子,逼他这个皇帝低头。
他们在赌。
赌北境战事稍有不顺,他就会被内外夹攻的压力彻底压垮。
到那时,他便不得不交出魏忠贤做替罪羊,更要废弃他力排众议推行的一切新政。
王承恩看着皇帝鬓角新增的白发,终是没忍住,低声劝道:
「陛下,子时已过,龙体要紧呐。」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踱步到那副巨大的疆域舆图前。
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山西「阳和口」那一个小小的标记上。
周遇吉。
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这一战的胜败,不止是北境安危。
更是朕,与这老大帝国的最后一次机会。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传递军报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歪到了一边。
他因狂奔而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锐得近乎扭曲:
「大捷!大捷啊!陛下!」
「北线!八百里加急!阳和口大捷!!!」
「嗡」的一声。
朱由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两日未眠之人,一把揪住了那小太监的衣领!
「你说什麽!再说一遍!」
小太监被他骇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高声重复道:
「陛下!阳和口大捷!周遇吉将军亲率神机营,于阳和口设伏,大破建奴贝勒岳托所部三千铁骑!奏疏!奏疏已送到午门外!」
「快!给朕拿来!」
朱由检的声音已经嘶哑变形。
很快,一封用硬牛皮纸包裹丶盖着火漆印的奏疏被呈了上来。
封口处,甚至还沾着几点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迹。
随同一道送来的,还有一面残破不堪的后金将旗,旗上的刺绣虽被硝烟熏黑,但那代表着镶红旗贝勒的图腾,依旧清晰可辨!
岳托的帅旗!
朱由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撕开火漆,展开那份沾染着前线风尘的奏疏。
是周遇吉亲笔所写,字迹因急促而显得潦草,却透着一股锋锐之气。
奏疏不长,却字字千钧!
「……臣遵旨设伏于阳和口……」
「……以『朱雀』开花之炮轰其阵,以『玄武』线膛之铳塞其路……」
「……此役,共斩建奴一千八百七十二级!俘九百五十四人……」
「……缴获战马两千三百馀匹,甲胄丶兵械无数……」
「……贼酋岳托重伤,仅以数十骑狼狈北窜,其部三千精锐,已然全歼!」
「……我神机营将士,阵亡七十八人,伤一百二十一人!」
当朱由检看到末尾那个悬殊到近乎荒谬的战损比时。
一股狂暴的喜悦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紧紧攥着那份奏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哈哈……」
一声低沉的笑,从他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在这死寂的乾清宫中回荡不休!
他笑得身体都在发颤,笑得眼前都有些发黑。
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所有阴霾丶焦虑丶屈辱,在这一刻,被这狂笑撕得粉碎!
他赌赢了。
他不仅是赢了一场军事上的大捷,更是赢得了这场与满朝文官的政治豪赌!
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疲态,只剩下雪亮的寒光。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被皇帝瞬间变化的气势震慑,连忙跪倒在地。
「传朕旨意!」
「即刻!」
「召所有在京文武百官,于乾清宫丹陛前候旨!」
「朕有天大的『好消息』,要与朕的『忠臣们』,分享分享!」
他在「好消息」和「忠臣们」几个字上,咬得极重。
王承恩跟了皇帝这麽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杀机。
他打了个寒颤。
天,要亮了。
皇帝,要开始清算了。
……
半个时辰后,天色依旧是蒙蒙亮的墨色。
睡梦中的文武百官,被一阵阵宫中派来的内侍敲门声惊醒。
他们睡眼惺忪,一边抱怨着,一边不明所以地被催促着赶到乾清宫前。
人群中的钱谦益等人,更是心里犯起了嘀咕。
「更深漏尽,如此急召,莫不是北边吃了败仗?」
「看来,是我们赢了。」
一个同党低声笑道,眼中满是得意。
钱谦益捻了捻胡须,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皇帝终究还是顶不住了。
当所有官员哆哆嗦嗦地到齐之后,乾清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朱由检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鲜红的曳撒龙袍,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步履沉稳有力。
完全不像一个被内外交困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君王。
钱谦益心头猛地「咯噔」一下,那丝笑意僵在了脸上。
朱由检没有落座,只是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他将那份带血的奏疏,递给了王承恩。
「念。」
「嗻!」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随即用他那特有的丶尖利而洪亮的声音,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周遇吉的那份捷报,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高声诵读!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王承恩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回荡。
当听到「斩杀建奴一千八百七十二级」时,以孙承宗为首的武将勋贵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听到「贼酋岳托重伤北窜」时,他们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而当他们最后听到「我神机营将士,仅伤亡不足二百」这个天方夜谭般的战损比时,所有懂行的人,都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怎麽可能?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而以钱谦益为首的文官集团,脸色则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赢了?
怎麽会赢?
还是如此空前的一场大胜!
他们用来逼宫的最大筹码,就这麽……没了?
王承恩念完了奏疏。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惊骇丶茫然丶或是惨白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钱谦益的身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众卿,都听到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那『满万不可敌』的建奴铁骑。」
「这就是朕用你们鄙夷的『奇技淫巧』,武装起来的新军。」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尸位素餐的文官脸上!
「现在。」
朱由检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还有谁,觉得朕的『科举新法』,是在动摇国本吗?!」
「还有谁,觉得朕的『皇家格物院』,是在虚耗钱粮吗?!」
「还有谁,觉得朕,应该立刻下『罪己诏』,以挽天心吗?!」
一声声诘问,如巨锤擂心!
钱谦益等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这份带血的捷报面前,他们之前所有的慷慨陈词丶所有的道德文章,都显得如此苍白丶如此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