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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朕的好臣子

    紫禁城,太和殿。

    晨光穿过格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与几日前那种人人自危的死寂不同,今日的早朝,空气中流淌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

    阳和口的一场大捷,如同一针扎进了这具老迈帝国的血管。

    捷报早已传遍京师,百姓的欢呼与鞭炮声,甚至隐约能传到皇城根下。

    朝班之列,泾渭分明。

    武将们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甲胄的流苏都仿佛带着风。

    而前几日还捶胸顿足,哭喊着「天降示警」,逼皇帝下罪己诏的文官们,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研究着脚下的金砖纹路。

    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在下方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急着议事,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一旁的王承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那份早已滚瓜烂熟的捷报,扯着他那尖细的嗓音,第三次,当众宣读起来。

    「……此役,我神机营将士于阳和口设伏,阵斩建奴首级一千八百七十二颗,俘虏九百五十三人,缴获战马两千馀匹,军械无数。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当「伤亡不足百人」这几个字再次从王承恩口中念出时,殿内武将的队列里,还是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粗重呼吸声。

    这战损比,简直闻所未闻。

    宣读完毕,王承恩退下。

    朱由检的目光,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猎场,缓缓地,落在了文官队列最前方的钱谦益身上。

    他笑了笑,开口道:

    「钱爱卿。」

    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激起一圈回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朕记得,前几日你说,朕宠信阉宦,更易祖制,必遭天谴,方有胡虏叩关。」

    朱由检的身子微微前倾。

    「怎麽,这『天谴』,没落在朕的头上,反倒落到建奴头上了?」

    「噗通!」

    钱谦益的身体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感觉满朝文武的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血色上涌,又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在抽他的脸。

    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辩驳。

    赫赫战功就摆在那里,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敢再说半个字,那些刚刚挺直腰杆的武夫,就能用唾沫把他淹死。

    「陛下……圣明……」

    钱谦益的头死死抵着地面,牙关咬得腮帮子都在发抖。

    「臣……愚钝……」

    朱由见看着他屈辱伏地的模样,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知道,一场胜利,并不能让这些人真正臣服。

    他们的根,盘根错节地扎在数百年的士绅门阀体系里,扎在他们垄断的圣人经义里。

    不挖掉他们的根,他们就永远是心腹大患。

    想到此处,朱由检决定,要趁热打铁。

    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钱谦益,目光转向全场,朗声道:

    「阳和口一战,足见我大明新军之犀利。然,兵者,利器也,更需善用之人。」

    「我大明选才,不能只局限于四书五经之间。」

    「朕,意已决!」

    他声调陡然提高,目光锐利如刀。

    「自今日起,成立『新学经义编纂馆』!」

    「由皇家科学院协理学士,顾炎武,领衔主事!」

    这个名字一出,文官队列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顾炎武!

    一个连正经进士功名都没有的白身。

    一个仅凭一篇「离经叛道」的文章,便平步青云的狂生。

    如今,皇帝竟要让他,去主导编纂新学,厘定经义?

    这简直是在指着天下所有读书人的鼻子骂!

    这是在动摇国本!

    朱由检像是没看到他们那副死了爹娘的表情,继续说道:

    「翰林院丶国子监,必须全力配合!」

    「朕要你们,在半年之内,拿出『格物』与『算学』二科的初版教材,为我大明未来科举,定下章程!」

    此言一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文官的心头。

    之前在西北推行恩科,尚可以「战时权宜之计」来辩解。

    可现在,「编纂教材」,「定下章程」,这是要将「新学」扶上正统之位,要让那「奇技淫巧」,与圣人经义分庭抗礼!

    这,是在挖他们的根!

    「陛下,不可……」

    立刻就有个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按捺不住,下意识地就要出班死谏。

    可他脚步刚一挪动,便对上了龙椅上,朱由检那双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

    老翰林脑中,瞬间闪过前几日,那几个御史被拖出午门杖毙时的惨叫声。

    那抬起一半的脚,又僵硬地,默默收了回去。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文官,都深深地埋下了头。

    他们心中纵有万丈怒火,有千言万语要反驳,但在阳和口那近两千颗建奴首级的赫赫战功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说新军无用?

    你说新学误国?

    那份捷报,就是皇帝用来抽他们所有人的,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朱由检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种让他们恨得牙痒,却又只能憋着的感觉。

    他挥挥手。

    王承恩会意,拉长了嗓子高声喊道:

    「退朝——!」

    百官行礼,如蒙大赦般缓缓退出大殿。

    钱谦益,是被两个门生一左一右搀扶起来的。

    他一直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的手,暴露了一切。

    走出皇宫,坐上回府的暖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音。

    「啪!」

    一声脆响,轿内一只名贵的汝窑天青釉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钱谦益的声音在狭窄的轿厢内回荡,压抑得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

    他恐惧!

    他第一次,从这位年轻皇帝的身上,感到了一种要将他们这个阶层连根拔起的冰冷决心!

    科举,是他们文官士绅,传承门阀丶垄断权力的根基!

    一旦「格物」丶「算学」这种「匠人之学」大行其道,那他们苦心经营数百年的话语霸权,将土崩瓦解!

    「老师,息怒……」轿子外,一名心腹门生听着动静,低声劝慰。

    「息怒?如何息怒!」

    钱谦益猛地一把掀开轿帘,双眼通红,神情扭曲。

    「今日,他敢让一个黄口小儿编纂经义!明日,他就敢让那些泥腿子丶匠户,与我等在朝堂上平起平坐!」

    「此例一开,我等读书人,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那门生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老师慎言!陛下如今手握大胜,正在势头上,我等……我等万不可与之硬碰啊!」

    钱谦益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现在不能硬碰。

    他缓缓放下轿帘,整个人,重新隐没于黑暗之中。

    轿厢内,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一个阴冷的丶几乎不成声线的低语,才从那片黑暗里,慢慢地飘了出来。

    「等着……」

    「他朱由检,得意不了几天。」

    「只要北边的战事一日未了,只要那皇太极……还在关内……」

    「我等,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