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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德胜门下的第一滴血

    京郊原野上的枪声虽然稀疏,却像一把锥子,骤然刺破了大战前死一般的沉寂。

    德胜门的城楼上,所有人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朱由检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听到了。

    他知道,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和敌人接上了火。

    那片他只在地图上推演过的黑色浪潮,真真切切地,来到了他的城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城楼上针落可闻,每个人都在煎熬中等待。

    终于,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踉踉跄跄的黑点。

    是一名骑兵!

    「是赵铁牛!他回来了!」一名眼尖的亲兵喊了一声,语气里混杂着惊喜与不安。

    去时是十骑。

    回来,只剩一人。

    那骑士浑身浴血,黑红色的血痂几乎覆盖了铠甲本来的颜色,左臂软软地垂着,随着战马的颠簸无力地甩动。

    他胯下的战马也一瘸一拐,腹部和脖颈上插着数支箭羽,每跑一步,都喷出沉重的鼻息。

    一人一马拼尽最后的气力,冲到护城河的吊桥前。

    骑士伏在马背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报——!」

    「建奴……建奴大军……已至!」

    话音刚落,他便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人事不省。

    「快!放下吊桥!救人!」

    几名京营士兵立刻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进了城门。

    而在他身后,那片由弟兄们用性命换来短暂预警的原野上,黑色的潮水,已然涌至。

    数以万计的八旗铁骑,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缓缓覆盖了北京城北面所有的土地。

    旌旗如云,遮蔽天日。

    长矛如林,寒光刺眼。

    那股由数万人的杀气丶战马的腥臊味与冰冷铁器味混合而成的气息,隔着数里地,也仿佛能扼住人的咽喉。

    德胜门城楼上,许多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禁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咕咚。」

    有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有人的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哐当。」

    一声轻响,是一名士兵没能握住手中的长枪,掉在了地上。

    朱由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呵斥那些失态的士兵。

    说实话,就连他自己,在亲眼目睹这远超想像的恐怖军阵时,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烈地收缩起来。

    这,是能踏碎山河,屠戮众生的冷兵器时代最顶级的杀戮机器。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是皇帝。

    是这座城里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绝不能怕。

    不但不能怕,还必须,表现出比任何人都强大的镇定。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悸动。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边那些脸色发白的将领和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近乎轻蔑的弧度。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地开了口:「都看见了吧?」

    「这就是你们一直害怕的,建奴铁骑。」

    「看起来,人是挺多的。」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城墙上一排排黑洞洞的巨大炮口,继续道:「不过……朕倒是很想看看,是他们的马快,还是朕的炮弹快!」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语,让城楼上凝固的空气,瞬间松动了些许。

    几名禁军将领看着皇帝从容不迫的姿态,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悄然放松了几分。

    是啊,怕什麽?

    我们有坚城利炮。

    有十万吃饱了饭丶拿着新军饷的虎狼之师。

    更有一位敢于亲临城头,与国共存亡的铁血天子!

    这一仗,未必就不能打!

    就在这时,城外后金军的阵中,缓缓驶出一骑。

    那人手持一面巨大的白旗,身后跟着两名吹着号角的亲兵,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德胜门的护城河边。

    他勒住战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洪亮而又无比傲慢的汉话高声喊道:「城上的明国皇帝听着!」

    「我乃大金国多罗贝勒,萨哈廉!奉我大金国天聪汗之命,前来与你说话!」

    朱由检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那个趾高气扬的后金使者,眼神平静如水。

    他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那名叫「萨哈廉」的贝勒显然没料到明朝皇帝会亲自答话,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轻蔑的笑容。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展开来,大声宣读起来。

    那是一封皇太极写给朱由检的劝降信。

    信中的言辞,极尽羞辱与傲慢。

    先是历数大明朝廷的无能与腐朽,再吹嘘大金国的兵威何其强盛。

    最后,他以一种恩赐般的口吻「劝说」朱由检,只要肯立刻开城投降,献上黄金百万两丶白银千万两丶绸缎十万匹,再精选宫女丶公主三百人送入军营犒劳三军,天聪汗便可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册封他为「顺义王」,永镇北京。

    否则,城破之日,必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这封劝降信,被萨哈廉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了出来,乘着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德胜门的城头。

    「操你姥姥的!狗鞑子!欺人太甚!」一名老兵气得满脸涨红,虎口被自己捏得发紫。

    「跟他废什麽话!放炮!轰死这帮杂种!」

    「陛下!下令吧!我等愿与这帮畜生血战到底!」

    城楼上的明军将士无不目眦欲裂,叫骂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

    然而,朱由检却出奇地冷静。

    他静静地听完了整封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信里羞辱的根本不是他。

    城下,那萨哈廉念完信后,得意洋洋地将黄绫收了起来。

    他昂着头,高声问道:「明国皇帝!我家大汗的条件,你可都听清楚了?」

    「是想当个苟活的顺义王,还是想当个国破家亡的亡国之君?」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城楼上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由检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皇帝的回答。

    他们知道皇帝绝不可能答应,只是想听,天子会如何用最霸气丶最解气的话语,去回击这份赤裸裸的羞辱。

    然而,朱由检什麽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了手。

    身边的侍卫立刻会意,将一把早已备好的特制强弓,恭敬地递到他的手上。

    那是一把通体黝黑的角弓,弓身比寻常军弓要长上三分,也更厚重。

    朱由检将弓握在手中掂了掂,又从一旁的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狼牙重箭。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一个即将参加围猎的贵公子。

    城楼上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皇帝这是……要做什麽?

    亲自射箭?

    隔着足足一百五十步的距离,风还这麽大,这怎麽可能射得中?

    就在所有人的惊愕与不解中,朱由检稳稳站定。

    左脚微微向前踏出半步。

    左手持弓。

    右手挽弦。

    他缓缓地,将那把看上去需要千钧之力才能拉开的强弓,一寸,一寸地,拉开了。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支箭,和城下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人。

    弓,被拉成了满月。

    箭镞在惨白的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城楼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城下的萨哈廉还在洋洋得意地叫嚣着,根本没有意识到死神已在头顶瞄准了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朱由检心中默念一句。

    这是他前世最喜欢的话,也是他今生正在践行的准则。

    「嗖——!」

    一声尖锐的厉啸撕裂空气,伴随着弓弦剧烈的震动,那支狼牙重箭脱弦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道闪电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越过了百馀步的距离,无视了猎猎的寒风。

    下一瞬。

    「噗!」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城下,正在大放厥词的萨哈廉身体猛地一僵,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根自胸前透体而出的带血箭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只吐出了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随即,他便直挺挺地从高大的马背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城楼上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丶又决绝无比的一箭,给彻底震慑住了。

    紧接着!

    「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随即!

    「陛下万岁!!!」

    「大明万岁!!!」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从德胜门的城楼上爆发开来。

    所有士兵都疯狂地用手中的兵器敲击着城砖,「铛铛」的巨响连成一片!

    之前所有的恐惧丶压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朱由检缓缓扔掉了手中的弓。

    他没有欢呼。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城外连绵十里的后金大营,看着那皇太极中军大帐的方向。

    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眼神,发出了他无声的宣告。

    想要这座城吗?可以!用你们的尸体来铺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