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山,皇家科学院实验场。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如今却成了朝廷禁地。
四周不仅有锦衣卫日夜巡逻,甚至还调了一个千人队的京营步兵驻扎。
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在这挖出了金矿。
其实,比金矿还值钱。
「还是不行吗?」
朱由检穿着一身常服,袖口挽起,丝毫没有皇帝的架子。他眉头紧锁,看着眼前的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那粉末结成了块,硬邦邦的,像个丑陋的煤球。
站在他身边的,是大名鼎鼎的宋应星。
这位未来的《天工开物》作者,现在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蓬乱得像个鸟窝。
「陛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烧坏的第三十炉了。」
宋应星一脸的苦涩,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是什麽的草灰。
「您说的那个水泥,把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烧,这里头的火候太难掌握了。火小了不结硬,火大了就烧废了。而且这配比……咱们试了这麽多种,就是烧不出您说的那种水拌即硬如石的效果。」
朱由检长叹一声。
他是穿越者没错,知道水泥这玩意儿是个神器。
但他又不是化工专业的。
他只知道个大概:石灰石丶黏土丶铁矿渣,混在一起高温烧,然后磨成粉。
也就是所谓的波特兰水泥。
但具体是多少度?配比是多少?铁矿渣要加多少?
这些细节,足以逼死任何一个古代科学家。
「陛下,要不……咱别弄这个了?」
旁边的工部尚书有些心疼银子。
「这大半年烧掉的煤都能堆成山了,就烧出这堆废渣。有这钱,不如多给边关造几门红夷大炮。」
「你知道个屁!」
朱由检难得爆了句粗口。
「你知道这东西要是真搞出来,意味着什麽吗?」
他指着那堆废渣,眼神狂热。
「意味着咱们能在一个月内,在辽东平地上起一座城!意味着黄河大堤从此固若金汤!意味着咱们能修一条从京师直通山海关的硬路,下雨天粮车也不陷坑!」
「只要能搞出来,别说烧煤,就是烧银子朕也不心疼!」
他又转头看向宋应星。
「爱卿,别灰心。」
「朕记得,上次你说加了铁矿渣之后,虽然还是不行,但硬度比以前高了点?」
宋应星点点头:「是高了点,但就是脆,一敲就碎。」
「那是温度不够!」
朱由检突然灵光一现。
「咱们现在的窑,都是烧砖瓦的那种馒头窑,温度上不去。」
「改!把窑改了!」
「改成竖着的高炉!就像炼铁那种!下面鼓风!」
「这样火才能旺,才能把这石头彻底烧化了!」
宋应星眼睛猛地亮了。
炼铁炉烧石头?
这听起来疯狂,但……符合「高温」的要求啊!
「臣……臣这就去试!哪怕把这西山炸了,臣也要试出来!」
看着宋应星那疯癫癫跑远的背影,朱由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只要这科技树的第一个嫩芽发出来,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
「陛下,王昺那边也有进展了。」
王承恩在旁边小声提醒。
「哦?那个火药疯子?」
朱由检来了兴致。
「走,去看看。」
王昺的实验室在更远的一个山沟里。
为了安全,这里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大得吓人的水桶。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还夹杂着一股……
奇怪的油香?
只见王昺正蹲在一个巨大的铜盆前,手里拿着个大木勺,小心翼翼地搅拌着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火药。
但不是以前那种一堆粉末的黑火药。
而是一颗颗如同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
「万岁爷!您别过来!危险!」
王昺一抬头看到皇帝,吓得差点把勺子扔了。
这位仁兄浑身都是黑灰,眉毛都烧掉了一半,看起来比宋应星还惨。
朱由检不为所动,走近了几步,好奇地打量着那一盆「黑米」。
「这就是成了?」
「回万岁!成了八成!」
王昺兴奋地搓着黢黑的手。
「您上次教的那法子,绝了!」
「以前咱们的火药,硫磺丶硝石丶木炭只是简单拌在一起。日子久了,或者路上一颠簸,成分就分离了。上面全是木炭,底下全是硝石,点都点不着。」
「但现在,咱们把它们加水拌成泥,压成饼,再用筛子筛成这种小颗粒!」
「您看,这颗粒之间有空隙,火一点,那是呼地一下全着,火势比以前猛好几倍!」
「而且……」
王昺神神秘秘地以此指了指旁边的几个鸡蛋壳和一罐子清油。
「臣按您的吩咐,最后一道工序,用鸡蛋清和清油给这些药粒抛光。」
「您猜怎麽着?」
「这药粒表面结了一层膜!哪怕是在潮气大的阴雨天,只要不是泡在水里,这药都能防潮!都能打得响!」
朱由检拿起一颗药粒,手指用力捻了捻。
硬实,光滑,手上没有那麽多黑灰。
这就是近代火药雏形,颗粒火药。
有了这个,明军火枪的射程和威力至少能提高三成,炸膛率能降一半。
最重要的是,在南方那种多雨的环境下,火器不再是烧火棍了。
「好!赏!」
朱由检高兴地拍了拍王昺的肩膀。
「工部给王爱卿记大功一次!赏银二千两!」
「不过这产量……」
他看了一眼那小小的铜盆。
「太少了。这点药,都不够京营打一次靶的。」
王昺苦着脸:
「陛下,这工艺太繁琐了。筛药粒这活儿,得小心侍候,一不小心起了火星子就是个死。一天几十个工匠,也就只能筛出这点来。」
「那就上机械!」
朱由检想起了郑芝龙那边的水利工具机。
「过几天,郑芝龙会从南边运来一批好玩意儿。那是红毛鬼子用来磨东西的水力机子。」
「朕让工部给你造一套专门的水力造药机。」
「用铜转轮来压饼,用铜筛子来过粒。只要注意洒水防火,这产量一天翻个百倍不成问题!」
王昺听得目瞪口呆。
水力造药?
这皇帝脑子到底是怎麽长的?怎麽啥都懂?
……
就在这一文一武两项科技突破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大地似乎都颤抖了一下。
朱由检心里一紧。
炸营了?
「那边是宋应星的炉子!」王承恩脸色煞白。
朱由检二话不说,拔腿就往采石场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道现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没有爆炸,没有死伤。
只见那个刚改好的竖炉下面,出料口被砸开。
流出来的不是红色的铁水,而是一股灰白色的浆糊状物体,冷却后变成了一地灰白色的熟料。
宋应星正跪在那堆还在冒着热气的熟料前,手里举着一块锤子。
旁边是一块这玩意儿磨碎后加水凝固好的样砖——这应该是前一炉试烧出来的。
「陛下!陛下!」
宋应星看到朱由检,像个孩子一样大喊,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沟。
「成了!真的成了!」
「这一炉温度上去了!烧透了!」
他举起锤子,狠狠地砸向那块样砖。
「铛!」
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火星四溅。
那块灰白色的砖头纹丝不动,反光是锤头给震得弹了起来。
「硬如磐石!刀斧难伤!」
宋应星举着那块砖,如同举着传国玉玺。
「这简直是神泥啊!」
朱由检走过去。
他摸了摸那块粗糙的水泥砖,手感冰凉丶坚硬。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砖。
这是辽东前线的碉堡群。
是黄河百年不决的大堤。
是将大明帝国重新粘合在一起的强力胶水。
「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狂喜。
「宋爱卿,你给大明立了这个头功。」
「传旨!西山采石场即刻扩建为皇家西山水泥厂。」
「调拨京营士兵,不管是用车拉,还是用人背。」
「朕要在三个月内,看到这种神泥,出现在孙传庭和吴三桂的军营里!」
「告诉他们:别拿这玩意儿盖房子住。给我去前线,修碉堡!修棱堡!」
「朕要让那些只会骑马射箭的建奴看看,什麽叫打不烂的乌龟壳!」
夕阳西下,西山的工地上忙碌起来。
无数工匠开始按照新图纸改造窑炉。
而在另一边的山沟里,颗粒火药的生产线也正在规划。
这两个看不起眼的小嫩芽,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倔强地钻出土层。
它们或许现在还不起眼。
但在不久的将来,当这棵科技树长成参天大树时。
它将撑起大明帝国那片不再被阴霾笼罩的天空。
朱由检背着手,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有了水泥,有了颗粒火药,有了新式火枪。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让他头疼的敌人们,尝尝这科技碾压的滋味了。
「多尔衮,李自成。」
他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你们的时代,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