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城已经变成了废墟。
但这废墟不丑,甚至带着一种暴力的美感。至少在施琅和赵大麻子这些人眼里,那些被炸塌的西班牙风格的圆顶建筑,比修得好好的时候更顺眼。
总督府,也就是那座圣地亚哥城堡的核心,此刻依然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顽固地耸立在城中心。
虽然挂出了白旗,但大门依然紧闭。
城墙上的射击孔里,时不时还有几根黑洞洞的枪管伸出来,显得紧张又哆嗦。
「这帮红毛鬼,不是投降了吗?咋还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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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麻子蹲在一个用沙袋临时堆起来的掩体后面,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抠着燧发枪的扳机护圈。
旁边一个京营老兵正在往嘴里塞一块刚抢来的烤肉,含糊道:「谁知道呢,估计是怕死吧。听说这总督府里面全是用珍珠和黄金铺的地,这帮孙子舍不得。」
就在这时,施琅骑着那匹从西班牙骑兵手里抢来的高头大马,带着一百多名手里拿着短铳和战斧的亲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没穿那种笨重的明光铠,而是穿了一件轻便的锁子甲,外面罩着一件从船长室里翻出来的大红披风,看起来有点像西洋画里的海盗王,但更威风。
「提督大人!」
赵大麻子赶紧站起来行礼。
施琅摆摆手,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
「喊话。」他扬了扬下巴。
一个懂西班牙语的通译(被俘虏的华人买办)颤巍巍地拿着一个铁皮喇叭走到阵前。
「里面的人听着!大明南洋提督施大人令!立刻开门!所有人放下武器跪在地上去!否则,大炮一响,鸡犬不留!」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城墙上一阵骚动。
过了好半天,大门上那个窥视的小窗被拉开。
「我们要谈判!」里面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西洋口音,「我们要求体面的投降!我们要保留佩剑和私人物品!并且不能侮辱总督阁下的尊严!」
施琅侧过头,问通译:「他说什麽屁话?」
通译赶紧翻译了一遍。
施琅笑了。笑得很冷。
「体面?」
他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扔在地上。那是一块被烧焦的人头骨,是从涧内华人社区捡来的。
「跟老子谈体面?那两万多被你们杀的汉人,有人给他们体面吗?」
「告诉他们,我也给他们三个数的时间。」
「一。」
施琅举起了手。
身后的亲兵们立刻把两门刚刚拖上来的四磅炮的炮口压低,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大门。
「二。」
炮手点燃了火绳。
还没等到「三」,大门里就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和扭打声。甚至还有两声枪响。
「怎麽回事?」赵大麻子伸长脖子。
「内讧了。」施琅不屑地撇撇嘴,「这帮红毛鬼,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真到了死到临头,比这地上的野狗还不如。」
吱呀——
沉重的橡木大门,伴随着难听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几十个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雇佣兵举着双手,倒退着走了出来。
他们把火绳枪和长剑扔在地上,嘴里用各种语言喊着「投降」。
而在他们身后,两个壮硕的雇佣兵正架着一个身穿华丽丝绒外套丶胸口挂满勋章的中年白人。
那个白人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大喊大叫。
正是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塞巴斯蒂安·乌尔塔多·德·科奎拉。
「这就是那个总督?」
施琅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走到科奎拉面前,上下打量这这只「肥羊」。
科奎拉虽然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淤青,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傲慢依然刻在骨子里。
他强行挣脱了押解,整了整被撕破的领子,昂起头看着施琅。
「我是西班牙国王陛下的臣子,是这里的合法统治者!根据万国公法,你们这是一种野蛮的侵略行为!」
他用生硬的汉语混着西班牙语吼道。
「我要见你们的皇帝!我要向北京提出最严正的抗议!」
「啪!」
空气瞬间安静了。
施琅甚至没有用手,而是直接抬起脚,一记结结实实的窝心脚,踹在了科奎拉那鼓囊囊的肚子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显然带着内劲。
高贵的总督大人像一只煮熟的大虾,整个人弓成一团,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连那帽子上的鸵鸟毛都摔掉了。
「咳咳……你……」科奎拉捂着肚子,脸涨成了猪肝色,话都说不出来。
施琅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见皇帝?你也配?」
「我家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你这样的蛮夷小丑?」
施琅弯下腰,用那把带着血腥味的战刀拍了拍科奎拉的脸。
「至于抗议?好啊,你去地狱跟阎王爷抗议吧。问问他,为什麽要收你们这群杂碎。」
周围的大明士兵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大麻子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喊道:「提督大人,这老小子身上这身皮不错,扒下来当门帘!」
那些投降的雇佣兵都吓傻了。在欧洲,贵族之间打仗投降,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哪有上来就用脚踹的?还扒皮?这帮东方人太野蛮了!
「把这头肥猪捆起来。」施琅收回脚,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别弄死了。这可是一座金山,还得留着他换银子呢。」
几个如狼似虎的京营兵冲上去,拿不知哪找来的粗麻绳,把科奎拉五花大绑,像捆猪一样扔在路边。
施琅并没有在大门口停留,他带着大部队直接闯进了总督府内部。
哪怕是他这种见过世面的人,也被这里的奢华震惊了一下。
大厅里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墙上全是巨大的油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更别提那些随处可见的银烛台丶金盘子。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挂在大厅正中央,那面代表着卡斯蒂利亚王权的双头鹰旗帜。
「这破布看着真碍眼。」
施琅皱了皱眉。
不用他吩咐。赵大麻子早就忍不住了。他三两步窜上去,一把揪住那面旗子,甚至没用刀,直接用蛮力把它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用力地吐了口浓痰。
「换咱们的旗!」
两个身手矫健的士兵爬上楼顶。
片刻后,一面崭新的丶巨大的「日月双悬光照乾坤」的大明龙旗,在马尼拉最高的建筑上缓缓升起。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
但这面旗帜是如此鲜艳,以至于城里残存的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能看到。
涧内。
那些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华人,无论是断了腿的,还是失去亲人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抬起头,痴痴地看着那面旗。
几百年来,他们就像没娘的孩子,在这异国他乡任人宰割。
而今天,娘家人来了。
而且是提着刀来的。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一个人喊了出来。
紧接着是十个,百个,千个。
这呼喊声从涧内传出,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甚至盖过了海浪的拍击声。
总督府内。
施琅听着外面的欢呼,心里也有点热乎。
但他更关心实际的东西。
「把所有的帐本丶地契丶还有这些红毛鬼的名单,全都给我找出来。」
他坐在总督那把铺着天鹅绒的椅子上,开始发号施令。
「还有,传令下去。所有土着协从军,凡是还活着的,全部赶到那个什麽圣奥古斯丁广场上去。一个都不许漏。」
赵大麻子凑过来,坏笑道:「大人,这是要……」他比划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施琅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杀是肯定要杀的。但不能乱杀。」
「皇上说过,咱们是文明之师,做事要有规矩。」
「规矩?」赵大麻子有点蒙,刚才踹人的时候没见讲规矩啊。
「对,规矩。」施琅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规矩。让那些受害的苦主去指认。谁杀了人,谁抢了东西,都给老子指出来。」
「指出来一个,砍一个。」
「我要用他们的脑袋,给这马尼拉城,立一个新的规矩……一个属于大名的规矩。」
夜幕终于降临。
但今晚的马尼拉,注定无眠。
总督府的地窖也被打开了。里面的景象让施琅都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黄金。
而是因为堆积如山的——档案。
里面详细记录了这几年来,西班牙人如何通过加税丶没收丶甚至屠杀来掠夺华人财富的每一笔帐目。甚至还有和某些「大明海商」(汉奸)勾结的信件。
「好好好。」
施琅随手翻开一本帐簿,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这哪是帐本,这是阎王爷的点名册啊。」
「把这些都收好。这可是咱们跟西班牙那老国王算帐的凭据。」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已经重新燃起的「灯火」——那是明军正在全城搜捕残馀的西班牙散兵和土着民团。
火光映照下,这座城市的轮廓显得有些狰狞。
但这狰狞之下,一种新的秩序正在破土重生。
「告诉弟兄们,今晚辛苦一下,别睡了。」
施琅对着身边的副官说道,「明天早上,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要看到这广场上,乾乾净净的。我不希望咱们的开府大典上,还能闻到那种红毛狐狸的骚味。」
「是!」
副官领命而去。
施琅转过身,看着房间角落里那个还在被捆着的科奎拉。
科奎拉此刻已经不挣扎了,像条死狗一样缩在地上。
施琅笑了笑,倒了一杯总督没来得及喝的红酒,一饮而尽。
「这酒太酸,没咱们的烧刀子够劲。」
他把杯子扔出窗外。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极了一个旧时代结束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