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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以牙还牙(下)——赎罪券

    帕西格河边的京观已经快要垒成了。数百颗头颅虽然用石灰腌制过,但那股子怨气似乎还在风中打转。

    施琅没空去欣赏自己的杰作。他现在正忙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把人变成钱。

    圣地亚哥城堡的地下监牢,以前是西班牙人关押「异端」和反抗者的地方,阴暗潮湿,墙壁上甚至长着发霉的青苔。现在,这里成了两百多名西班牙白人的临时住所。

    这群平日里走路都要用鼻孔看人的「大人」们,现在一个个灰头土脸,挤在几间狭小的牢房里。那些穿戴讲究的丝绸衬衫早就变成了抹布,假发也扔了一地。

    「放我们出去!我是贵族!我有豁免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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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会惩罚你们这群野蛮人!」

    叫骂声和祈祷声混成一片,像个炸了锅的养鸭场。

    施琅皱着眉,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那股馊味,大步走进了通道。

    他身后跟着赵大麻子和几个提着刑具的亲兵,还有那个一直战战兢兢的华人通译。

    「都把嘴闭上!」赵大麻子把手里的铁链往铁栏杆上狠狠一砸,那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噪音,「谁再嚎丧,刚才的广场就是下场!」

    牢房里瞬间安静了。

    那些人虽然傲慢,但那座京观的威慑力是实打实的。没人想成为下一块砖头。

    施琅搬了把椅子,就在走廊正中间坐下。

    「都听好了。」他翘起二郎腿,目光像挑牲口一样扫过每一个牢房,「我不像你们这帮红毛鬼,这麽爱折腾什麽宗教审判。我这人很实际。」

    「在我的眼里,你们分三种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有手艺的。会造船的,会修枪的,会看星星画图的。这一类人,算是有用之才,给饭吃,干活。」

    「二,有钱的。家里有矿的,有种植园的,或者在墨西哥丶新西班牙有亲戚能送钱来的。这类人,算是财神爷,交了赎金,这条命暂时寄存在脖子上。」

    「三,既没手艺又没钱,除了在这喊上帝啥也不会的废人。」

    说到这里,施琅停顿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这种人,就去码头也没人要。那就只有一个去处——跟城外那个坑里的兄弟们作伴。」

    牢房里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我会造船!我是圣安娜号的大副!」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手大喊。

    「我懂炼金术!我会配火药!」另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家伙也拼命往前挤。

    生存的本能瞬间击碎了什麽骑士精神和贵族尊严。

    施琅满意地点点头:「老赵,这事你盯着。凡是有手艺的,单独关押,以后送去船厂和科学院。记住,这帮人比金子还贵,别打残了。」

    「得令!」赵大麻子早就备好了花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名登记。

    处理完技术工种,施琅站起身,走向那间关押「大鱼」的特权牢房。

    那里关着总督科奎拉,还有这座城市的教区主教,以及几个大庄园主。

    相比于外面那些已经为了活命互咬的普通人,这几位毕竟见过大世面,虽然脸色惨白,但还保持着几分矜持。哪怕坐在稻草堆上,姿势也还算端正。

    「科奎拉阁下。」

    施琅隔着栏杆,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这地方住得还习惯吗?比起您的总督府那是差了点,但胜在凉快。」

    科奎拉抬起头,眼神复杂。

    「阁下,您是军人,不应该像海盗一样行事。」他声音沙哑,显然昨晚也没少受罪,「如果您想要赎金,我们可以谈。我的家族在塞维亚还有些产业,墨西哥那边也有关系……」

    「停。」

    施琅打断了他,「我不跟你谈塞维亚的庄园,那是空的。我也懒得等你墨西哥的船,太慢。」

    「我要现得。」

    「听说,这吕宋岛上六成最好的耕地和种植园,都在你们几位名下?」

    施琅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从总督府抄出来的地契副本,「还有这位主教大人,教会名下的圣产也不少啊,光是马里基纳河谷那一大片地,听说一年能收几万石粮食?」

    那个一直闭着眼祈祷的主教猛地睁开眼,声音尖利:「那是献给上帝的产业!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竟敢……」

    「上帝?」

    施琅冷笑一声,抽出腰刀,用刀鞘轻轻敲着铁栏杆,发出一种让人心慌的响声。

    「我说了,现在我就是上帝。」

    「签字。」

    一张早就写好的文书被塞进牢房。上面用汉文和西班牙文写得很清楚:自愿将所有吕宋境内的土地丶矿产丶庄园,无偿转让给「大明皇家南洋通商局」,以此作为战争赔款和赎买性命的代价。

    「这不是赎金!这是抢劫!」一个庄园主几乎崩溃地喊道。那是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啊,这签了字一辈子就白干了。

    「抢?」

    施琅摇摇头,「不不不,这是赎罪券。我听说你们那教皇就卖这玩意,花钱买平安,上天堂。怎麽,轮到自己买就不乐意了?」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签了字的,搬到上房去,有酒有肉,等新的船来了送你们回国。不签的……」

    施琅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门外。

    门外传来一阵磨刀石摩擦刀锋的声音,那是刽子手在准备下午的活计。

    科奎拉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那份像卖身契一样的文件,又看看施琅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东方人没在开玩笑。

    「我签。」

    总督终于低下了头,拿起了那支蘸饱了墨水的鹅毛笔。那一刻,他也仿佛签下了西班牙帝国在远东落日的判决书。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主教虽然一直在念叨「亵渎」,最后还是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

    施琅拿着那一叠沉甸甸的转让书,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可比抢几箱金子值钱多了。

    有了这些地契,大明就算是真正扎下根了。那些跟过来的移民就有地种,通商局就有货源,这才是万世基业。

    正准备离开,突然角落里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将军!将军阁下!我想跟您谈谈!我有秘密!」

    说话的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只有一个镜片的眼镜,看着像个落魄的书生。

    施琅本来不想理这种小角色,但这家伙眼神里的那种狂热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你是干什麽的?」

    「我是植物学家!也就是你们说和花花草草打交道的!」那人拼命挤到栏杆前,「我叫费尔南德斯!我以前是皇家植物园的见习生!」

    「花匠?」赵大麻子不屑地啐了一口,「种花有个屁用。」

    「不不不!不仅仅是花!」

    费尔南德斯急了,甚至把自己那半边眼镜都晃掉了,「我知道一种树!一种能流眼泪的树!那东西,价值连城!」

    施琅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想起出发前,在紫禁城的那个深夜。

    皇上特意嘱咐过他的一句话:

    「施琅啊,你去南洋,除了金子银子,要是能找着一种树皮割开流白浆,干了之后跟牛筋一样有弹性的树,一定要把那人给我带回来。那玩意儿,比黄金还金贵。」

    当时他还纳闷,这世上哪有树皮比金子贵的?但皇上的话就是圣旨,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那个牢房前。

    「打开。」

    赵大麻子愣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施琅一把揪住那个费尔南德斯的领子,把他拖出来,「你刚才说,流眼泪的树?是不是割开出白浆,干了以后弹力很大,还能防水?」

    费尔南德斯拼命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对对对!就是那个!我们在棉兰老岛深处试种了几株,是从新大陆(美洲)偷偷带过来的种子!那是印第安人的神树,叫橡胶!」

    「橡胶……」

    施琅嘴里嚼着这个词,感觉像嚼着一块肥肉。

    虽然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能干啥,但他知道,他这次立了大功了。

    这可是皇上点名要的东西!

    「在哪?」施琅盯着他的眼睛。

    「在……在棉兰老岛的一座秘密修道院后山。」费尔南德斯吞了口口水,「除了我,只有死掉的上任主教知道具体位置。」

    「好!」

    施琅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怕拍得这这家伙差点散架,「你,不用去码头扛大包了。也不用交赎金了。」

    「带路。只要找到那几棵树,老子不仅不杀你,还赏你一百两银子,给你个大明户口!」

    费尔南德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地狱到天堂,原来只隔着几棵树的距离。

    「感谢上帝……哦不,感谢将军!」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施琅站起身,看着手里刚刚签好的地契,又看看那个欣喜若狂的「花匠」。

    这南洋,果然是个宝地啊。

    不仅有地,还有这种稀奇古怪的宝贝。

    这趟买卖,做得值。

    「老赵。」

    施琅心情大好,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去,给那个科奎拉送只烧鸡。那老小子配合得不错,这赎罪券卖得好啊。咱们大明是礼仪之邦,既然收了人家的地,这最后一顿送行饭……哦不,这顿牢饭,还是得管饱的。」

    赵大麻子嘿嘿一笑:「得嘞!我这就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馊了的鸡屁股。」

    「滚蛋,给整只好的!」施琅笑骂了一句,「那是咱们的财神爷,万一饿瘦了,以后找谁讹钱去?」

    走出阴暗的地牢,外面的阳光正刺眼。

    施琅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

    马尼拉的这场大清洗,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但更难的事还在后面。

    地有了,人有了,接下来就是怎麽把这块飞地,真正变成大明身上的一块肉。

    「这总督不好当啊。」

    他叹了口气,但嘴角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施琅,一个曾经为了混口饭吃在海上漂泊的浪子,如今也是能给皇上开疆拓土丶定国安邦的一方大员了。

    这感觉,真他娘的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