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正沉浸在一片发财的狂热与备战台湾的躁动中,然而千里之外的北疆,一场寒流却裹挟着比冰雪更刺骨的杀意,悄然越过了那条并不存在的国界线。
辽东极北,黑龙江以南三百里,一个名叫老岭沟的汉人屯垦点。
这里已经不算大明的实控疆域,而是属于那种「羁縻」地带。自从宣化大捷后,不少胆大的辽东流民和采参客跑来这儿开荒,仗着后面有卢督师的大军撑腰,跟当地的生女真部落做点皮毛生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今夜,风似乎格外大。
老猎户张根生在窝棚里翻了个身,裹紧了破羊皮袄。他怀里揣着一把自制的土铳,耳朵贴着地面。
三十年的狩猎经验告诉他,不对劲。
太静了。
平日里这就是个热闹的窝子,野狗叫丶孩子哭是常事。可今晚,连那些最警觉的土狗都像是哑巴了。
「噗——」
一声沉闷得像敲破鼓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张根生条件反射地从炕上弹起来,顺着门缝往外瞄。
借着微弱的雪光,他看到了让他头皮发炸的一幕。
几个高大的黑影正在村口的马桩前晃悠。那绝对不是建奴。建奴虽然也人高马大,但走路没这麽野蛮的姿势,更没有那种如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村民刚推门想看看情况,还没来得及喊,脑袋就像被打烂的西瓜一样炸开了。
没有箭矢破空的声音。
只有那种沉闷的「噗噗」声,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这他娘的是啥?」
张根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建奴的弓箭丶明军的三眼铳他都见过。可这种隔着几十步就把人脑袋轰没的玩意儿,他闻所未闻。
杀戮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那几十个黑影冲进了屯子。他们手里拿着的除了那种奇怪的火枪,还有长得吓人的马刀和斧头。
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惨叫声丶求饶声,还有女人那种绝望的哭喊声,瞬间被风雪吞噬。
张根生没敢动。他死死捂住身边小孙子的嘴,缩在地窖的乾草堆里。
他听不懂那些人在喊什麽。那是一种喉音极重丶如同熊咆哮般的鸟语。中间夹杂着几句蹩脚的满语——那是多尔衮手下那帮狗东西的声音!
「这家没有!搜下一家!」
「那个女的留下,大爷还没玩够!」
「粮食!还有酒!全都搬走!」
直到天亮,那些恶鬼才离开。
张根生爬出地窖的时候,看到的只有被烧焦的木梁丶满地的无头尸体,还有一个被钉在村口大树上的剥了皮的人——那是屯长,不久前刚从卢督师那领了委任状。
在那棵树旁边,雪地上除了杂乱的马蹄印,还留下了几个巨大的脚印。那鞋底的花纹很深,不像是布鞋或者官靴,倒像是某种动物皮毛制成的怪物。
三天后,辽阳城大明督师府。
「啪!」
卢象升一掌拍在案上,那整块黄花梨木的桌角竟被生生震裂。
堂下跪着的正是死里逃生的张根生。这老汉已经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鬼……真的是鬼!蓝眼珠子,红胡子,比熊还壮……」
「蓝眼珠丶红胡子?」
卢象升眉头紧锁,在堂上来回踱步。他身为一代儒将,虽然没见过,但这描述让他想起了《山海经》里那些光怪陆离的记载。
「督师,会不会是建奴那边这了新品种的蛮子?」这旁边的参将周遇吉小声问道,「那些野人女真里,偶尔也有长得怪模怪样的。」
「野人女真要是这本事,多尔衮还至于被打得像狗一样跑?」
卢象升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辽阳一路向上划,越过盛京,越过赫图阿拉,一直指到了那片几乎空白的极北之地。
「铅弹丶火绳枪丶听不懂的话……」
他眼神一凛,「这不是蛮子。这是从更北边来的西夷!」
其实卢象升对「罗刹」这个词还没概念。在他印象里,西夷应该都在海上(像葡萄牙丶荷兰)。但他敏锐的战略直觉告诉他,这次来的敌人,比建奴可怕。
建奴要的是抢东西,这帮人似乎要得更多。
「周遇吉!」
「末将在!」
「你带五百精骑,不,带上你的夜不收(侦察兵)。换上鞑子的衣服,给我去老岭沟看看。」
卢象升的声音冷得像铁,「把那种奇怪的弹丸给我捡回来。要是能抓个活口,我要活剥了他,看看那是人皮还是鬼皮!」
「另外……」
他坐回桌案,提笔蘸墨。
「事关重大,我要立刻向皇上密奏。这辽东的天,怕是要变了。」
……
京城,紫禁城。
朱由检从南洋的财报和郑芝龙的誓词中刚刚获得的一丝轻松,被深夜送来的一封加急密奏彻底击碎。
乾清宫的灯火再次亮了一通宵。
王承恩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研磨,大气都不敢出。他发现万岁爷自从看了那封信,脸色就阴沉得吓人,比当初听说北京被围还要难看。
「罗刹……终于来了啊。」
朱由检把奏摺扔在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虽然比历史上着名的雅克萨之战早了几十年,但随着多尔衮的北逃和蝴蝶效应,这个贪婪的北极熊终于把爪子伸向了这片此时还很虚弱的黑土地。
「大伴。」
「老奴在。」
「你以前听说过罗刹国吗?」
王承恩想了想,摇摇头:「奴婢孤陋寡闻。只听说过极北之地有罗刹鬼国,那是佛经里说的……」
「不是佛经里的鬼,是吃人的鬼。」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以前他只关注关内丶关外,现在他的目光不得不投向更上方那片广袤的白色区域。
在这个时代,沙俄的哥萨克探险队就像一群疯狂的蝗虫。他们追逐着貂皮(软黄金),一路向东,那种对土地无底线的贪婪,是农耕民族无法想像的。
多尔衮这蠢货,为了活命,一定是引狼入室了。
「传旨。」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令,兵部即刻调拨一千支玄武二型线膛枪,配三万发定装纸壳弹,五百枚特制的手雷,连夜运往辽东。」
「告诉卢象升,不必惊慌。那不是什麽鬼怪,就是一群没开化的毛子。」
王承恩一边记一边手抖:「万岁爷,这一千支可是京营最新换装的家底子啊……」
「家底子这时候不用什麽时候用?」
朱由检冷笑,「这帮人既然来了,不把他们打痛,打得他们听到大明俩字就哆嗦,他们会一直像苍蝇一样盯着咱们的肉。」
「还有……」
他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穿越者特有的残酷,「告诉卢象升,抓到那些罗刹鬼,不用审,不用劝降,也不用带回来献俘。」
「就在边境上,给朕筑一座京观。」
「朕要让后来的罗刹人看到,这就是过界的代价。」
王承恩领旨去了。
乾清宫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呼啸而入,卷起案上的奏摺。
他仿佛看到了在那片冰天雪地里,一支拿着落后火枪的哥萨克强盗,正和满心仇恨的多尔衮残部勾结在一起,对着这片古老的大地露出獠牙。
「雅克萨……尼布楚……」
朱由检喃喃自语着这两个后世让人心痛的名字。
在那个时空,大清虽然赢了战斗,却输了土地。那种「以地事敌」的屈辱,他绝不会让它重演。
「这一次,没那麽好的事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这黑龙江的水太冷,正好给你们那火热的野心降降温。」
「多尔衮,你以为找了个新爹就能翻盘?」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当你把外人领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你就连最后的统战价值都没了。」
第二天早朝。
群臣发现,皇上的兴致似乎并不高。
明明南洋那边日进斗金,台湾攻略也在这步推进,可皇上却一直在谈那个谁都没听过的「极北防务」。
「着工部,立刻研制雪橇车。」
「着太医院,配制防冻伤的药膏,有多少配多少。」
「着户部,调拨十万两白银,去草原收购所有能买到的猎犬。」
一道道莫名其妙的旨意让大臣们摸不着头脑。
只有站在武将班列首位的孙传庭,听出了这一连串命令背后的肃杀之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位年轻帝王。
那不是在防守。
那是在磨刀。
而且磨的是一把专门用来在冰天雪地里杀熊的快刀。
散朝后,孙传庭被单独留了下来。
「孙爱卿。」
「臣在。」
「你手下那个周遇吉,听说最擅长带小股部队穿插?」
「回皇上,此人胆大心细,是个奇才。」
「很好。」
朱由检扔给他一块令牌,「让他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朕给他个新差事。」
「让他去辽东,找卢象升报到。带上朕给他的新枪,再挑三千个不怕冷的汉子。」
「朕要他去当个猎人。」
「猎人?」孙传庭一愣。
「对。」朱由检看着北方的天空,眼神冰冷,「去给朕猎一头这世上最大的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