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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国子监的格物风波

    海风从台湾吹不到北京,但京城这一场「格物」的风暴,却比海上的台风还要来得猛烈。

    今年的乡试,出事了。

    按照朱由检去年的旨意,礼部在科举考试中强行加塞了「实学」一科,虽然分值只占两成,但这对那些皓首穷经丶一辈子只读四书五经的老监生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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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贡院的那张黄榜一贴出来,瞬间就炸了窝。

    题目只有短短十二个字:「火药爆炸之力,何以推动弹丸?」

    看似简单,实则是道要命的物理题。

    别说答出原理,这帮考生里,十个有八个连火药那是黑火药还是黄火药都分不清,更别提算什麽推力了。

    「荒谬!简直荒谬之极!」

    国子监祭酒的亲传弟子丶已经五十五岁还在考的老监生王道成,此时正站在孔庙大成殿前的广场上,手里挥舞着那张抄来的考题,脸红脖子粗地叫骂着。

    「圣人教我们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颗杀人的弹丸,算什麽道?这是墨家的小术!是工匠的贱业!」

    他这麽一喊,立马引来四周几百号监生的附和。

    「没错!想当年太祖皇帝开科取士,考的是八股文章,求的是圣贤气象!如今这礼部是怎麽了?竟然拿这种烟火气十足的东西来污我们读书人的眼睛!」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们大明无人,要靠些奇技淫巧来治国?」

    「罢考!咱们今天就在这大成至圣先师面前静坐,若是皇上不撤回这道怪题,咱们就饿死在这儿!」

    王道成很会煽动情绪。他这一带头,那几百个平日里也确实写不出什麽锦绣文章丶只能靠骂时政刷存在感的监生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呼啦啦跪倒一片。

    孔庙门口那原本庄严肃穆的地界儿,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抗议现场。路过的百姓不明就里,还以为出啥大事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紫禁城,乾清宫。

    王承恩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但嘴上还得装着严肃:「皇上,国子监那边……闹起来了。说是几百号监生要绝食,逼您撤回那个火药题。」

    朱由检正在看一本刚从科学院送来的图册,闻言连头都没抬。

    「绝食?哼,他们身上那几斗肥油,饿个三五天死不了人。」

    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再说今天中午吃什麽,「他们说什麽了?是不是又是奇技淫巧那一套?」

    「皇上圣明。」王承恩躬身道,「他们说这是墨家贱业,说您这是……这是离经叛道。」

    「贱业?」

    朱由检终于把书放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国子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伴伴,你知道为什麽朕非要出这道题吗?」

    王承恩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能陪着笑:「奴婢不知。」

    「因为朕怕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声音里却没什麽惧意,「朕怕这大明的读书人,读傻了。若是再这麽读下去,这炮声就不会在考题里响,而是要在咱们的城墙底下响了。」

    他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去,把王夫之给朕叫来。另外,传旨工部,把科学院那个刚做出来的大家伙,给朕拉到国子监门口去。朕今天要给这帮书呆子上一课。」

    一个时辰后。

    孔庙门口的静坐还在继续。日头渐渐毒了起来,不少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监生,跪得膝盖发酸,肚子里也开始咕咕叫了。但王道成还在那慷慨激昂地背着《论语》,谁要是这时候起来,那就是叛徒。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了起来。

    一阵沉闷的丶带着机油味的轰鸣声,从街角传来。

    「怎麽回事?地龙翻身了?」

    监生们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只见一队锦衣卫开道,后面是二十几匹健壮的骡子,正费力地拉着一辆巨大的平板车缓缓驶来。车上盖着厚厚的帆布,下面不知是个什麽铁疙瘩,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平板车在国子监门口停下。

    王道成以为是皇帝派兵来抓人了,心里反而一阵狂喜。抓了好啊!这一抓,我就成了为往圣继绝学的烈士!名垂青史啊!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那个为首的年轻官员大喝:「来者通名!若是想抓人,先从老夫尸体上踏过去!」

    那个年轻官员正是王夫之。他此时一身工部主事的官服,脸上还沾着点没擦乾净的煤灰。他看了看王道成,又看了看这满地跪着的书生,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抓人?你也配?」

    王夫之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工匠一挥手,「掀开!」

    唰!

    巨大的帆布被扯下。

    人群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露出来的,是一个足有两人高丶怪模怪样的黑色铁炉子。上面连着各式各样的铜管,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转轮,看着既丑陋又狰狞。

    这也是大明第一台试验型蒸汽抽拉机,虽然只能用来提水。

    王道成愣住了,「这……这是何物?妖物!简直是有辱斯文!」

    王夫之没理他。他走到那个大炉子前,熟练地打开阀门,指挥工匠往炉膛里铲入黑煤。

    「点火!」

    呼!

    炉膛里燃起橘红色的火焰。水很快被烧开,蒸汽开始在管子里嘶吼。那个巨大的铁家伙开始震动,像是一头被唤醒的怪兽。

    「诸位不是说,格物致知是小道吗?」

    王夫之的声音在蒸汽的嘶嘶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天,我奉皇上之命,来让诸位看看,什麽叫大道。」

    他指着旁边那口深达十丈的古井。这井平时是用来浇花洗地的,以前得要五六个壮汉喊着号子才能把水提上来。而现在,一个滑轮组连接在那个铁家伙的转轮上,另一头直接垂入井底。

    「起!」

    随着王夫之拉下一个巨大的操纵杆。

    那台蒸汽机发出「吭哧——吭哧——」的巨响。转轮开始飞速旋转。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那根粗大的井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抓住,飞快地向上拉升。

    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一个巨大的丶装满水的木桶就被提了上来。紧接着,自动倾倒,水哗啦啦流进旁边的水槽,然后空桶落下,再次提起……

    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那力量之大,速度之快,简直超出了这些读书人的认知。

    围观的百姓炸锅了。

    「我的个老天爷!这铁疙瘩成精了?这是鬼神之力啊!」

    「这要是用来浇地,那得省多少力气啊!」

    「我就说皇上是神仙下凡,这是请了天兵天将来干活呢!」

    王道成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指着那个还在喷吐着白汽的怪物,手指哆嗦着,「这……这算什麽!这是奇技淫……这是……」

    「这是力!」

    王夫之打断了他。他走到王道成面前,眼神直视着这位老儒生的眼睛。

    「这就是皇上出那道题的原因。火药爆炸之力,与这蒸汽推动之力,其理相通!这股力量,能杀人,亦能活人;能提水,亦能开山!」

    他指着那台机器,「你看不起工匠?这台机器,抵得上五十个壮汉不眠不休地干活!你说这是贱业?这贱业能让大明的百姓吃饱饭!能让大明的城池固若金汤!」

    王夫之转身面向所有监生,声音如雷:

    「圣人云,利用厚生,是为政之要!皇上不想让大明的读书人,只知道在纸上谈兵,却连怎麽把水提上来都不知道!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天下,可若连这最基本的力都不懂,拿什麽去守卫这天下?靠你们的嘴皮子把建奴骂死?还是把那荷兰人的大炮骂回去?!」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这些自命清高的监生心上。

    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有人眼神迷茫地看着那个不停转动的机器,原本那股子「为道义而战」的虚火,在这股此实在在的工业力量面前,彻底熄灭了。

    朱由检不知何时已经微服来到了人群外。他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茶摊后面,看着这场「降维打击」。

    王承恩在旁边小声说:「皇上,看来这局面是镇住了。」

    「镇住只是开始。」

    朱由检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铁炉子,眼神深邃,「朕要的不是让他们闭嘴,朕是要在他们因循守旧的脑子里,凿开一条缝。哪怕今天只又一个人看懂了这机器的意义,那朕这道题,就算没白出。」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钻出一个年轻的监生。

    他不顾王道成的阻拦,跑到王夫之面前,噗通一声跪下,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王大人!学生……学生这道题答错了!但学生想学这个!」他指着那台蒸汽机,「请问,这也是格物之学吗?」

    王夫之看着这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人,笑了。他伸手把他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顾炎武刚编好的《格物入门》。

    「想学?那就拿着这个,去科学院。那里不考八股,只看你这双手,能不能造出比这更厉害的东西。」

    那年轻监生如获至宝地捧着书,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原本跪在地上抗议的监生队伍开始松动。不少年轻人偷偷爬起来,溜到那个铁疙瘩旁边,好奇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而那位领头的王道成,孤零零地站在中央,看着周围这这变了天的人心,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被时代抛弃的小丑。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但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终只能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朱由检看着这这一幕,满意地转身。

    「走吧,回宫。」

    他对王承恩说,「告诉工部,这台机器不要拉回去。就放这儿!给朕放到乡试放榜那天!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大明未来的路,到底该往哪边走。」

    夕阳下,那个黑色的铁怪物依然在轰鸣着。它的每一次转动,似乎都在一点点碾碎那个旧时代的最后一丝顽固。

    而那一道关于「火药之力」的考题,终将成为一把钥匙,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