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金库的入口如同巨兽沉寂的食道，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绝对的黑暗带着陈腐的灰尘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扑面而来。
石岳走在最前面，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也屏住了呼吸。他从背包里摸出简易火把和一小罐珍贵的煤油，正准备用打火机点燃。
「等等。」秦烨的手更快，一把按住了石岳的手腕，夺过了打火机。
「秦烨，你他妈吓劳资一跳……」石岳的暴躁在黑暗中刚起了个头。
「嘘——！」这次出声的是被齐雁搀扶着的丶蘑菇人形态的路远（他的意识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下面……别出声。」
几人瞬间僵住，顺着路远「目光」所示的方向，朝楼梯下方的漆黑走廊望去。
起初，什麽也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渐渐地，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些「东西」。那是几团模糊的丶蓝白色半透明的光晕，如同劣质磷火，无声无息地在走廊深处飘荡。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拉长如叹息，时而蜷缩如雾团。
最令人心悸的是，其中一团光晕仿佛毫无阻滞地「流」过了看似坚实的砖石墙壁，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侧。
幽魂。
这个词瞬间浮现在秦烨脑海中，伴随着几世轮回里与之相关的丶并不愉快的记忆碎片。
根据这个世界模糊的「三位一体」理论（肉体丶灵魂丶精神/记忆），人死亡后，灵魂本应前往「归墟之地」，继而步入「起源熔炉」循环或湮灭。
但总有些例外，因强烈执念丶特殊环境或外力干扰，灵魂滞留现世，化为幽魂。
它们孱弱，通常无害，但如同附骨之疽，一旦被其「标记」或纠缠，极其麻烦。
更麻烦的，是极少数能进化出魂器甚至诡域的怨魂，比如安平镇的秀儿——虽然那背后有归一教派的黑手。
「上次来……没有这些东西。」齐雁的声音冷冽，带着警惕。她淡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似乎能捕捉到更多细节。
秦烨的理性人格飞速分析：「路远的尸体保存完好，且经过精灵古法处理，可能残留了微弱的生命印记或高品质的『灵魂锚点』波动。对幽魂而言，这无异于黑暗中的灯塔，是绝佳的暂居体或……补品。」
众人默契地缓缓后退，退出金库入口，回到相对安全的户外昏暗光线下。
「得把它们引开，或者解决掉。」石岳沉声道，眉头拧紧，「不能让这些东西靠近老路的身体。」
「引？怎麽引？我们又不会拘魂那套。」阿祥叔搓着手，他是路远的老乡兼车队后勤，此刻满脸忧虑。
齐雁看向秦烨：「安平村，拘魂的百魂幡……」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秦烨手腕上。那里，一抹不起眼的暗红色绸带若隐若现——【缚怨红绸】。
秦烨没说话，直接解下了红绸。他确实没试过用这东西对付普通幽魂，但理论上，既然能克制拘魂炼制的怨魂法器，对同属灵魂体的幽魂应该也有威慑。
他手持红绸，小心地再次靠近入口，将红绸的一端垂向黑暗的楼梯。
刹那间，仿佛冷水滴入滚油！
下方黑暗中那些飘荡的蓝白光晕齐齐一滞，随即像是感受到了天敌般，发出无声的尖啸（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颤栗感），疯狂地四散逃窜，穿墙的穿墙，钻地的钻地，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更显死寂的黑暗。
「有用！」石岳松了口气。
「别高兴太早，」秦烨收起红绸，面色依旧凝重，「它们能穿墙，金库里面……」
话没说完，石岳已经像头发怒的熊一样冲了下去，一拳砸在那扇被焊死的厚重金库大门上。
秦烨本想用熔炉能量融掉焊点，结果刚融了两个，石岳已经不耐烦，双手扣住门缝，肌肉贲张，泰坦之力爆发！
「嘎吱——轰！！」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后，整扇门被他硬生生扯开，门轴断裂，门板变形。
众人冲进金库。应急手电的光束划破黑暗。
路远的「木乃伊」还在，但位置……从原本存放的角落，移动到了更靠近门口的地方。包裹的布条有细微的凌乱痕迹。
「有东西进来过……附身上去了。」齐雁蹲下检查，语气肯定，「被你的红绸气息惊走，仓促离开。」
石岳脸色黑如锅底，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布一层层解开。精灵古法的防腐处理堪称奇迹，几个月过去，路远的遗体栩栩如生，仿佛只是陷入沉睡。只是……为了防腐效果，遗体并未着装。
赤裸的男性躯体在昏黄的火把下暴露无遗。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的尴尬。齐雁面不改色，继续检查遗体有无被幽魂侵蚀的痕迹。
蘑菇人路远（意识体）则忍不住瞥了齐雁一眼，眼神古怪。
「看我做什麽？」齐雁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又不是第一次见。处理防腐时早看过了。大惊小怪。」
蘑菇人路远顿时噎住，如果他有脸，此刻一定涨得通红。旁边的阿祥叔也乾咳一声，移开目光。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本来如此。」秦烨的理性人格适时上线，用一种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平静口吻说道，瞬间冲淡了尴尬，将话题拉回正轨，「肉体保存完好，灵魂容器状态稳定。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众人收敛心神，注意力回到复活仪式本身。
蘑菇人路远（意识体）丶秦烨的生命之盒丶路远那根作为信物和力量媒介的手杖，均已齐备。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代价呢？」蘑菇人路远（意识体）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上一次在绿洲使用生命之盒转移意识，秦烨含糊地以「一些运气」搪塞过去。
但路远不是傻子，他后来隐约察觉到，秦烨在绿洲的几个月几乎毫无收获，而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提升，这恐怕就是「运气」被支付的体现。
这次，复活一具真正死去的肉体，将游离的意识重新锚定，所要支付的「代价」，恐怕远非「运气」那麽简单。
秦烨沉默了。
他的脑海内，人格议会再次陷入激烈交锋：
理性人格（冷静计算）：「根据生命之盒规则与等价交换原则，复活已死肉体并完美接引灵魂，所需代价极高。可能包括：宿主部分寿命丶某项重要记忆或情感丶随机剥夺一种感官或能力丶甚至招致某种『厄运』标记。风险极大，建议重新评估必要性。」
战斗人格（不耐烦）：「代价？变强路上的垫脚石罢了！路远那家伙够意思，替他搏一把，值得！大不了以后用拳头把付出的东西再抢回来！」
情种人格（微弱但坚持）：「路远队长是为了救大家才……我们欠他的。如果复活他需要代价，我愿意……付出我的一部分『快乐』记忆？」（这个提议立刻被其他人格否决）
无耻人格（斤斤计较）：「亏本买卖啊！上次就亏了三个月运气！这次要再付个大代价，咱们还混不混了？要不……跟那个蘑菇人商量下，让他自己付点？或者让齐雁丶石岳他们也分摊点？不能光咱吃亏啊！」
工匠人格（严谨分析）：「代价支付存在不确定性。系统资料库残缺，无法精确预估。可尝试与生命之盒进行有限度『谈判』，设定代价上限，或指定支付类型（如非核心记忆丶非关键器官功能）。但存在谈判失败丶仪式反噬风险。」
主人格（在嘈杂中，眼前闪过蜘蛛峡谷，路远最后看向他那平静了然的一瞥，以及那句无声的「是时候了……正确的决定」）：「……够了。」
秦烨抬起头，看向蘑菇人路远，也看向围拢过来的齐雁丶石岳丶阿祥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代价是什麽，付了才知道。但人，必须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当初在蜘蛛峡谷，没问代价。他选了『正确的决定』，把命填进去了。现在我们有机会把他拉回来，难道要在这里算计代价多少？事儿，没有办到一半的道理。」
这话很朴实，甚至有些粗糙，但配合秦烨那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却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石岳重重点头，齐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阿祥叔抹了抹眼角。
蘑菇人路远（意识体）微微颤抖，最终归于沉默的感激。
「明天黎明，县城中央公园。」秦烨一锤定音，「那里地脉节点相对平缓开阔，适合举行仪式。齐雁，准备稳定灵魂的辅助阵法。石岳，警戒，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阿祥叔，准备些……可能需要用到的传统祭祀物品，有备无患。」
离开阴暗的金库，回到临时驻扎的银行大楼一层，气氛依然沉重，但有了明确的目标。
胡莉莉远远地靠在一辆摩托车旁，看着秦烨一行人出来，眼神飘忽了一瞬，立刻移开，假装整理行李。
自打那夜在「雷霆战车」里半是交易半是放纵的一夕欢愉后，她面对秦烨时总是有些微妙的不自然，能躲则躲。
胡莉莉的内心：那晚与其说是情欲，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计算的风险投资和压力宣泄。
秦烨够强，够神秘，是个值得捆绑的潜力股。身体是她最熟练的武器之一，用了也就用了。
但事后，秦烨那种捉摸不透丶时而热情时而冰冷的态度，以及他身边那个明显对自己有敌意的雅菲，都让她觉得这笔「投资」风险可能比预想的大。
靠近他固然可能得到庇护，但也意味着卷入更深的漩涡。她需要重新评估，保持若即若离，掌握主动权。
秦烨的内心（多重人格视角）：
理性人格：胡莉莉，不确定性因素。关系需维持在可控合作层面，避免情感绑定影响决策。
无耻人格：可惜了，那晚滋味不错，这女人可真会啊，啧啧啧，让人回味。不过这女人心思太多，睡睡就行，别当真。
主人格：末世中的露水情缘，各取所需。她不来招惹，便相安无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而另一个女人，雅菲，则用更直接的方式表达了情绪。
她不再坐在「雷霆战车」的副驾驶——那个她默认的丶离秦烨最近的位置。而是蜷缩在车厢后部，那堆用来掩人耳目的破烂家具中间，
背对着驾驶舱，只留下一个冷漠疏离的背影。偶尔看向秦烨的眼神，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下面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吃醋？或许有。但更多是一种领地意识受挫和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失落与警觉。
秦烨与路远丶齐雁等人筹划复活事宜，明显将她排除在外。而那晚胡莉莉的「入侵」，更是踩过了界。
秦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无暇也无意去安抚或解释。末世之中，个人的细腻情感很多时候是奢侈品。
复活路远是当前第一要务，任何可能干扰此事的不稳定因素，都需要被暂时搁置或压制。
夜幕降临，安居里县城废墟更显死寂。远处偶尔传来不明生物的嘶吼或坍塌的声响。
银行大楼内，众人轮流守夜，气氛肃穆。秦烨检查着生命之盒和缚怨红绸，默想着明日仪式的每一个步骤。
石岳抱着路远的手杖，坐在金库入口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齐雁在角落用一些发光的粉末绘制着复杂的精灵符文。
胡莉莉靠着墙假寐，耳朵却竖着。雅菲在车厢里，盯着黑暗，不知道在想什麽。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而在黑暗中酝酿的，不仅仅是一场关乎生死逆转换的仪式，还有人物关系之间越发微妙复杂的张力，以及每个幸存者内心，对明日丶对未来那份沉重而渺茫的期盼与不安。
今天的你我，或许明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