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暴民的火把映红窗户时，秦烨已经完成了所有计算。
他坐在黎沢惠面前，手中是那只开启的黄金怀表，晶片的蓝光在两人脸上跳动。外面是愤怒的嘶吼，砸门的闷响，世界正在崩塌，而他在进行最后的推演。
大规模伤亡会导致时光之轮能量波动，穹顶崩溃，时间流速对冲产生的爆炸将抹平半径数十公里的一切——包括路远他们，包括可能还在外围等待的同伴。这个代价他付不起。
时光之轮算准了这一点。它吞噬居民的时间，制造混乱，将秦烨逼到绝路，却知道他无法鱼死网破。
「它在逼我现身。」秦烨低声说，「逼我进入它的主场。」
黎沢惠看着他，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恐惧：「你会死……」
「不会。」秦烨合上怀表，「我有别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意识沉入深处，那个独属于他的空间在呼唤——不是简单的储物空间，而是一个独立于外界时间流的微型维度，是他在无数次重生中逐渐构建的避难所。
空间展开的瞬间，现实扭曲了。秦烨的身影像水中的倒影般波动丶淡化，最后彻底消失。
黎沢惠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脑海中最后的画面被某种力量强行烙印丶上传——
秦烨消失了。不是逃跑，不是隐身，是从这个空间坐标被彻底抹除。
在随身空间的农场茅草屋里，秦烨透过系统屏幕看着外界的一切。他看到暴民冲进来，看到顾开山阴沉的脸，看到镇长赵铭远不甘的搜寻，也看到黎沢惠空洞的眼神。
当所有人离开，客厅恢复死寂，秦烨喝完最后一口茶。
是时候了。
空间再次扭曲，他出现在一片狼藉的客厅。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接下来的路，黎沢惠走不了。他们的人生轨迹，从这一刻彻底分叉。
夜色中，秦烨像幽灵般穿过小镇。避开巡逻队，绕过居民区，来到后山的面壁者洞穴。
路远他们已经到了。
「秦烨！」路远迎上来，脸上是混合着担忧和释然的表情，「你没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秦烨快步走向身后的林晓。
少女靠在石壁上，左臂像枯树枝般乾瘪萎缩，皮肤布满皱纹，与年轻的脸庞形成骇人的对比。林婉正在用绷带固定那条手臂，动作轻柔，但每碰一下，林晓就咬紧牙关，冷汗直流。
「时间加速枪伤。」路远声音低沉，「对方能在穹顶外用类似小镇内部的时间能力。要不是老K的生物锚定装置争取了三十秒，我们可能都回不来。」
秦烨走到林晓面前，蹲下身检查伤口。组织坏死，细胞时间被加速了至少二十年，这不是普通治疗能解决的。
「撑住。」他低声说，「等我接入时光之轮的后门，用它的能量帮你逆转这个过程。」
林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左手废了，还有右——」
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秦烨站起身，看向洞穴深处。那些面壁者依旧背对洞口，一动不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计划调整。」他转身面对路远和林婉，「我们需要同时做三件事。」
诱敌。
三天后，最终选拔测试在小镇中央广场举行。这是先驱者选拔的最后环节——模拟禁区探索，测试候选人在时间异常环境中的生存能力。
秦烨简单装扮一番，混入喧闹的人群，看着台下二十几个候选人，目光最终落在汪文斌身上。
他的老同学站在队伍中间，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木然。但秦烨注意到一个细节：汪文斌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袖口处隐约露出一截金属光泽。
测试开始。候选人逐个进入模拟场——一个用全息投影和真实时间场结合制造的禁区环境。
在第三个候选人进入后，二长老文牧之突然开口。
「我有一个提议。」他站起身，声音传遍全场，「作为小镇的长老，我应该亲自演示标准的探索流程。同时——」
他转身，看向评委席上的顾开山和镇长赵铭远。
「——我怀疑本次选拔中存在舞弊。某些候选人，提前知道了测试内容。」
全场哗然。
顾开山脸色阴沉：「二长老，你在指控什麽？」
「我指控有人操纵选拔，意图让特定人选成为先驱者——不是为了探索禁区，而是为了被系统『清理』。」文牧之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所谓的永恒小镇，根本不是避难所。它是一个以居民时间为燃料的『时间永动机实验场』。先驱者不是希望，是系统筛选出的丶最优质的燃料，或是需要被清除的病毒。」
死寂。
然后广场炸开了锅。镇民们先是震惊，随后愤怒——不是对文牧之揭露的真相愤怒，而是对他「亵渎小镇神圣性」愤怒。
混乱中，秦烨看到汪文斌动了。
他的老同学从人群中走出，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枪管透明，内部有蓝光流转。
事态紧急，秦烨不得不现身。
看到重新出现的秦烨，小镇居民的愤怒瞬间被点燃。
「他在胡说！」
「诅咒携带者！」
「把他赶出去！」
秦烨对小镇居民的愤怒置之不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汪文斌。
「前两天在穹顶外对林晓开枪的，也是你？」秦烨问。
汪文斌笑了，那笑容陌生而扭曲：「是。系统给了我力量，让我清除变量。秦烨，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才是最大的变量。你的回归，是系统进行最终重置和升级的完美契机。以前你处处比我强，处处走在我的前面，今天看着你吃瘪的样子，爽，太爽了！」
他举起枪。
秦烨转身就跑——不是逃离广场，而是冲向小镇后山。
汪文斌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冲进禁区边缘的迷雾。
疑兵。
就在秦烨将汪文斌引入迷雾的同时，小镇另一侧，时光之轮运维中心外围，雷霆堡垒的炮火撕裂了夜空。
路远坐在驾驶舱，看着战术屏幕上的能量读数：「老K，生物锚定装置充能完毕没？」
「百分之九十……九十五……百分百！」老K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开火！」
雷霆堡垒的主炮发出低沉的嗡鸣，一道扭曲时间场的能量束击中运维中心外墙。不是破坏，是干扰——强行扭曲局部时间流速，制造混乱。
守卫冲出来，但他们的动作在紊乱的时间场中变得滑稽：有人突然加速，撞在墙上；有人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
「窗口期三十秒！」林婉在副驾驶位喊道，「秦烨，快！」
核心。
秦烨在迷雾中停下。这里已经是禁区边缘，时间场极不稳定，景物在眼前扭曲变形。
汪文斌追上来，举枪瞄准：「你跑不掉了，秦烨。系统需要你的时间能量来完成最终升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秦烨抬起了手。不是防御，不是攻击，而是展开——随身空间在现实维度撕开一道口子，将汪文斌和他周围十米的范围整个吞了进去。
口袋空间。时间流速被秦烨预设为正常流速的万分之一。
在汪文斌的感知中，世界突然凝固了。他的思维还在运转，但身体像被嵌在琥珀里的昆虫，连眨眼的动作都需要花费数小时。
差速时间手枪的蓝光熄灭了——在极端缓慢的时间流中，能量传导几乎停滞。
秦烨没有杀他，只是困住他。
然后转身，冲向运维中心。
文牧之在侧门等他。二长老脸上是疲惫的释然：「后门入口在轮机室底层，但那里有守护灵——时光之轮意识的具象化。你要小心，它会读取你的记忆，攻击你的软肋。」
秦烨点头，冲进通道。
轮机室底层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是时光之轮的核心柱——一根直径三米的透明管道，内部流淌着液态的时光能量，蓝白色的光晕照亮整个空间。
而在核心柱前，站着一个人。
黎沢惠。
不，不是真正的黎沢惠。是守护灵读取秦烨记忆后塑造的幻象。
「秦烨。」『黎沢惠』开口，声音温柔而哀伤，「留下来。我们可以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没有末日，没有死亡。时间会循环，但爱可以永恒。」
她伸出手：「你不是要拯救世界吗？拯救我就好。和我一起，在这个永恒的小镇里，做一对永恒的夫妻。」
秦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在重生的189次轮回中，」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经历了太多聚散离别。后来我醒悟了——亲情丶友情丶爱情，在我注定轮回重生的宿命中，只能是点缀，不可能成为牵绊前进的负累。」
『黎沢惠』的表情僵住了。
「你读取了我的记忆，但没读懂我的本质。」秦烨继续说，「在末日中生存，需要绝对的理智。当生存受到威胁，任何情绪负担都可以抛弃。你用她来要挟我，是最大的误判。」
幻象扭曲丶破碎。
时光之轮意识到情感筹码无效，开始变换形态。光芒在核心柱前凝聚，塑形，最终变成——
秦烨自己。
一个和秦烨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对面，连眼神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惊讶吗？」『秦烨』开口，声音是他的声音，「让我解答你最大的疑惑吧——关于你为什麽能无限重生。」
真正的秦烨屏住呼吸。
「永恒小镇的秦烨，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幻象说，「他的意识被抹除，记忆被清除。而我——时光之轮——提取了他的人格模板，进行复制丶改良，然后将这个改良体投放到穹顶之外，赋予『无限重生』的能力。」
它走近一步：「你不是碳基生命体，秦烨。你是我创造的纯能量生命体，与时光之轮量子纠缠。只要我不消亡，你就能无限复活重生。但反之亦然——」
幻象的笑容冰冷：
「如果我消亡了，你也会跟着一起……彻底消失。」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揭晓。
秦烨感到一种荒诞的平静。原来如此——他不是偶然的穿越者，不是幸运的重生者，是程序设计的杀毒软体，是系统自我升级的工具。
但工具，也可以有选择。
「你说对了一半。」秦烨终于开口，「我确实是你创造的。但苏绾留下的『涅盘协议』，给了我不一样的可能性。」
他从怀中取出黄金怀表，晶片蓝光大盛。
「我不是要消灭你。」秦烨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保留自主意识，小镇居民的时间也已经和你融为一体。涅盘协议能帮你清除那些凝滞丶阻碍你能量运转的负面情绪熵值——那些憎恨丶嫉妒丶绝望的时间残渣。」
他举起晶片：
「这将是你自我叠代和升级的唯一机会。清除污垢，保留核心，成为一个更高效丶更稳定的系统——不再需要吞噬居民时间，不再需要清除『变量』，真正成为永恒小镇的守护者，而不是奴役者。」
幻象沉默了。整个轮机室的能量流都开始紊乱，蓝白色的光在管道中疯狂窜动。
「成功率……有多少？」幻象终于问。
「37.2%。」秦烨诚实回答，「苏绾的计算结果。」
「那我凭什麽相信你？」
秦烨笑了。那是189次重生锤炼出的丶看透一切的笑容。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现在主动权在我。我手上有筹码——涅盘协议，有执行能力——我能接入你的后门，有外部支援——路远他们正在制造混乱。而你手上有什麽？」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
「是像之前那样，沦为和小镇居民一样的轮回囚徒，在时间污垢的淤塞中缓慢窒息？还是抓住这不到四成的机会，彻底叠代升级，成为真正的丶乾净的丶永恒的守护者？」
长久的沉默。
时光之轮的核心柱光芒明灭不定，整个空间的能量场都在剧烈波动。秦烨能感觉到——它在计算，在权衡，在数百万种可能性中寻找最优解。
终于，光芒稳定下来。
幻象消失了。核心柱的透明管壁上，浮现出一行流淌的文字，那是时光之轮直接传达的意识：
「我选择……涅盘。」
秦烨深吸一口气，将晶片按向核心柱的接口。
蓝光炸裂，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