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野的直觉在预警。太「划算」的交易,往往隐藏着看不见的代价。尤其是「记录姿态」这种模糊的说法。
「你的『记录』,对我,或者对这块碎片,会有什麽影响?」陈野盯着老彼得的眼睛问。
老彼得与他对视,那股凝滞感再次弥漫。「影响?」他慢吞吞地说,「对你,应该没有。对碎片……可能会让它内部那点残存的『规则活性』稍微『活跃』那麽一丝。就像……被轻轻碰了一下的睡眠者。但它依然在沉睡,只是或许……会做个稍微清晰点的梦。」
让规则活性「活跃」一丝?这听起来绝非好事。
「这可能会带来什麽后果?」陈野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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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果?」老彼得耸耸肩,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谁知道呢。也许它吸引麻烦的能力会暂时强那麽一点点。也许不会。规则的事情,谁能说得准。不过,」他话锋一转,「就算我不『记录』,你带着它,该来的麻烦迟早也会来。这袋子只能削弱,不能根除。区别只是早晚和程度。」
他在施加压力,同时淡化风险。
陈野陷入沉默。他需要这个屏蔽袋,也需要补给信息。燃油即将耗尽,系统还在冷却。他没有太多选择。
视界角落,倒计时:【21:47:12】。
他必须做出决定。
「你先演示袋子的效果。」陈野最终说道,将手中包裹着碎片的软布包,轻轻放在工作台边缘,距离老彼得和那个灰布袋都有一定距离,「我需要确认。」
老彼得似乎早有所料,也不介意。他拿起那个灰布小袋,解开系绳,袋口张开。陈野则小心地丶隔着软布,用两根手指捻起那块黑色晶体——接触的瞬间,冰冷的刺痛感和被注视的眩晕感同时袭来——然后迅速将其投入敞开的灰布袋中。
老彼得立刻拉紧系绳,打了个复杂的结。
几乎在袋子封口的瞬间,陈野就感觉到,一直萦绕在精神层面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窥视感,明显减弱了。就像从站在聚光灯下,退到了光线边缘的阴影里。依然存在,但不再那麽咄咄逼人,变得模糊而遥远。
有效。确实有效。
他默默计数。五分钟过去,那种被削弱的感觉保持稳定。
「怎麽样?」老彼得问,手里拿着那个装着碎片的灰布袋,却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陈野点了点头。「袋子有效。现在,完成交易。你看一眼碎片,然后,袋子和地图归我。」
老彼得咧嘴笑了笑,黄牙在灰暗光线下有些刺眼。「好。」
他将灰布袋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做了一件让陈野瞬间绷紧神经的事——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去「看」碎片,而是闭上了眼睛。
同时,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虚悬在灰布袋上方大约十厘米处。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加深了,皮肤下的肌肉微微抽动。那股之前笼罩过来的凝滞感,骤然变得强烈而集中,以他双手为中心,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
陈野感到自己呼吸一滞,周围的声响——风声丶远处隐约的窸窣声丶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拉长丶扭曲丶减弱。视线中,老彼得虚悬的双手下方,工作台的木板表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丶灰白色的石质光泽!
不是真正的石化,而是一种「趋向石化」的规则影响!
老彼得闭着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他虚悬的十指,开始做出极其缓慢丶轻微而复杂的勾画动作,像是在临摹,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咏唱。
灰布袋本身没有变化,但陈野能感觉到,袋子里那块碎片的「存在感」,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勾勒」丶「拓印」了出来,形成一个只有老彼得能感知到的丶无形的「模子」。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后,老彼得的双手猛地一顿,然后颓然落下,按在工作台边缘,支撑住有些摇晃的身体。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喘了几口粗气。工作台木板表面那层石质光泽迅速褪去,仿佛从未出现。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灰白光点变得极其黯淡,甚至有些涣散。但他看向那个灰布袋的眼神,却充满了某种近乎饕足的疲惫。
「……不可思议……」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如此纯粹的『终结之视』……」
他休息了几秒钟,才慢慢直起身,拿起那个灰布袋,连同旁边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残片,一起推向陈野这边。
「交易完成。」他的声音恢复了沙哑,但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袋子,地图,归你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记录』。」
陈野没有立刻去拿。他先仔细感知了一下自身和精神状态,确认没有异常,又看了看工作台,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痕迹或「标记」,才伸手,先将地图残片拿起,粗略扫了一眼,塞进口袋。然后,他小心地捏起那个灰布袋的系绳。
布袋入手,比看起来要轻。布料粗糙,触感微凉。里面那块碎片的冰冷感和被注视感,确实被削弱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只有集中精神才能隐约察觉到一丝残留。
「那个废车坟场,」陈野最后确认,「最近有人去过吗?」
老彼得已经坐回一个简陋的石墩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也没抬:「半个月前,有一队『火石』的斥候想去碰运气,只回来了一个,少了条胳膊,疯了,嘴里只会念叨『铁壳里的影子』。去不去,你自己掂量。」
火石集团的人?陈野记下了这个信息。风险显然很高。
他没有再多问,将灰布袋小心地系在腰间的内扣上,确保不会轻易掉落。然后,对着似乎已经陷入半睡状态的老彼得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被石雕环绕的空地。
直到重新回到主路,看到自己那辆隐藏在树下的皮卡,陈野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交易完成了。得到了急需的屏蔽袋和一条补给线索。
但老彼得「记录」碎片时引发的规则异动,以及他最后那句关于火石集团斥候的警告,都像新的阴云,笼罩在心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仪表盘上,燃油指针已经紧贴着红色的最底端,几乎看不见了。
必须立刻前往那个「废车坟场」。这是唯一的选择。
启动引擎,听着那比之前更加无力丶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轰鸣声,陈野看了一眼脑中清晰起来的废车坟场方位,又瞥了一眼视界角落的倒计时:
【21:33:05】。
冷却期还有近二十二小时。燃油可能支撑不到三十公里。
他将地图残片上的简易标记与脑中的方位感结合,确定了方向。
皮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再次驶入灰雾之中,朝着东方,那片被称为「废车坟场」的未知险地,缓缓驶去。
教堂尖顶的断翅风向标,在他离去后,又轻轻「吱呀」了一声,仿佛在为他送行,又仿佛在预示着什麽。
后院石雕群中,一尊原本侧对着教堂后门的丶姿态惊恐的女性石像,其空洞的眼眶,似乎极其缓慢地丶转动了微不可查的一丝角度,望向了陈野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