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鴞」在晨雾中驶向东方。新能量核心驱动下的引擎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碎石时发出的规律咔嚓声，像是某种巨型节肢动物在爬行。陈野坐在驾驶席上，左臂搭在控制台上。珍珠白色的皮肤在操作界面的冷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那些金色的血管脉络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独立的生命。
窗外，77号公路向后飞掠。灰雾比三天前稀薄了些，能看见路旁偶尔出现的废弃车辆残骸——有些是车祸，有些则明显是被什麽东西从内部撕开的。一具穿着旧世警服的骸骨挂在扭曲的方向盘上，头骨的眼窝里长出了紫黑色的菌类，在雾中轻轻摇摆。
「距离共鸣塔还有187公里。」副驾驶座上的艾莉森盯着导航屏幕，「按照现在的速度，下午三点前能抵达外围区域。但根据资料库里残存的记录，那片区域有强烈的规则扭曲，电子设备会失灵，指南针会乱转，甚至人的方向感也会被干扰。」
陈野没说话，只是调整了自动驾驶的参数，将速度又提升了百分之十。车厢微微震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稳。静滞之心提供的能量太过充沛，以至于动力系统需要时刻自我调节，防止过载。
「你左臂的感觉如何？」艾莉森转过头看他，「那些新生组织，它们……有知觉吗？」
陈野抬起左臂，缓缓张开五指，又握紧。动作流畅，但比右臂慢了大约零点二秒——神经信号传导需要适应新的介质。
「有温度感，压力感，痛觉。」他说，「但阈值和正常皮肤不同。比如现在——」他用右手的指甲划过左臂表面，发出类似刮擦玻璃的细微声响，「我能感觉到接触，但不觉得痛。皮肤的硬度大约是普通人的三倍。」
艾莉森掏出记录板：「抗切割测试做过吗？」
「林医生试过手术刀，需要施加正常两倍的力才能划破表层。而且伤口愈合速度极快，三分钟内就能闭合。」
「规则抗性呢？」
陈野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其实自己也在思考。昨天在医疗室，当林医生用从哭泣天使残骸中提取的石化毒素测试时，滴在左臂上的液体就像水滴落在荷叶上，滚落，蒸发，没留下任何痕迹。但同时，当艾莉森尝试用她掌握的一种低阶安抚性规则（序列9「摇篮曲」的简化版）接触时，那些金色脉络却剧烈反应，亮度瞬间提升，将规则场直接「弹开」了。
「选择性抗性。」他最终回答，「对同源或相似的规则（比如石化类）有高度抗性，但对其他类型的规则……可能更敏感，甚至会产生排斥反应。」
艾莉森快速记录着：「像免疫系统。记住了曾经的入侵者，下次遇到就会激烈反应。那麽如果遇到完全陌生的规则呢？」
「不知道。」陈野实话实说，「需要测试。」
「测试的机会很快就会来。」艾莉森看向窗外，「共鸣塔区域以规则混乱着称，据说那里同时存在着至少七种不同的规则场，彼此冲突又共生。旧世时期，那里是一个大型的量子物理研究所，灰雾降临后……」
她顿了顿，调出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灰雾降临前拍摄的），上面显示着一片建筑群，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塔。塔身呈螺旋状上升，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
「研究所在地下进行非法的高维空间实验。灰雾降临那天，据说他们正好在进行第117次『真空能提取』测试。然后……」艾莉森翻到下一张照片，是几年后从远处拍摄的，整片区域被一种七彩的丶不断变幻的光膜笼罩，光膜内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任何进入光膜范围的东西，都会被随机赋予一种规则特性——可能是变得超导，可能是反重力，也可能是时间流速异常。而且这种赋予是永久性的，至少记录中还没有人逆转成功。」
陈野仔细研究着照片：「振金的来源？」
「记录称，研究所地下三百米处有一个天然的超导矿脉，矿石中混有某种『能记录规则波动』的晶体。经过高维实验的辐射后，这些晶体异变成了振金——一种能吸收丶储存和有限释放规则波动的材料。」艾莉森放大照片的一角，指向光膜边缘的一些闪亮颗粒，「看这些，就是振金的碎屑，被爆炸抛射到了区域外围。但数量极少，而且有被污染的风险。如果想要大量获取……」
「必须进入核心区。」陈野说。
「是的。但核心区的规则混乱度是指数级上升。根据仅有的几份探险报告，有人进去后变成了能穿墙的幽灵（但再也无法触碰实物），有人出来后发现自己周围的时间比外界快三十倍（三天就衰老死亡），还有人……乾脆变成了某种规则的具现体，彻底失去了人形。」
陈野关掉了照片。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轻微嗡鸣和车外轮胎滚动的噪音。
「我们需要多少振金？」他问。
「初步估算，要完成堡垒外部装甲的全面升级，至少需要五百公斤纯净矿石。如果还想强化武器系统和内部防护层，这个数字要翻倍。」艾莉森调出设计图，「而且必须是『活性的』振金，也就是那些还在持续吸收规则波动的。一旦离开共鸣塔区域超过七十二小时，振金就会逐渐『死去』，变成普通的合金。」
「所以我们需要在塔区建立临时加工点。」陈野思考着，「现场开采，现场精炼，现场安装。这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在规则混乱区待三天……」艾莉森苦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每分每秒，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随机获得一种规则特性。而且不是可控的——你可能获得超人的力量，也可能获得『触碰即腐朽』的诅咒。更可怕的是，不同人获得的规则可能彼此冲突：一个人变得易燃，另一个人却获得了静电火花的能力……」
「所以需要防护。」陈野调出系统界面，看向新解锁的升级路径，「『规则共生类』丶『时空稳定类』丶『奇物融合类』。静滞之心提供了稳定能源，系统解锁了新功能，现在又有了振金作为材料……三者结合，也许我们能制造出抵御规则混乱的装备。」
艾莉森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用振金为基础，用系统进行升级，用静滞之心的能量驱动，制造一种『规则防护服』？」
「不止防护服。」陈野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调出堡垒的三维模型，「整个堡垒的外部装甲都可以用振金涂层覆盖，内部关键区域设置规则稳定场。如果成功，『鴞』就能成为少数几个能在高混乱区域长期生存的移动据点。」
「那需要天文数字的振金。」艾莉森计算着，「按照你刚才说的全面升级，至少需要三吨。而历史上所有探险队从共鸣塔带出的振金总量，据记载不超过两百公斤。」
「所以我们要做第一支大规模开采的队伍。」陈野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午饭吃什麽，「而且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优势——系统，静滞之心，以及……」
他抬起左臂，那些金色脉络在皮肤下微微发光。
「一个已经开始适应规则共生的人体样本。」
艾莉森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陈野，你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方式像什麽吗？」
「像什麽？」
「像一个疯狂科学家在描述自己的人体实验计划。」她摇摇头，但眼神里没有谴责，只有一种同行间的理解，「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有别人没有的条件。而且……时间不等人。火石集团不会给我们慢慢发育的机会。」
通讯器在这时响起，是老徐的声音：「头儿，B-7醒了。而且……它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驾驶舱的两人对视一眼。
「我过去看看。」艾莉森起身。
「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