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斑聚散离合，最后凝固成一个画面——
三年前。旧世的废墟。他靠在一辆报废的卡车旁，左脸的血还没止住，那道新鲜疤痕火辣辣地疼。车队已经开走了，没有任何人停留。他独自一人，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辆从死人手里扒来的生锈自行车。
然后他听见引擎声。不是离开的方向，是回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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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开着那辆破旧的补给车，从灰雾中驶出，车灯劈开黑暗，在他面前停下。
「小子，」老徐摇下车窗，「会修引擎吗？」
他抬起头，血淌进眼睛里，什麽也看不清。
「……会。」
「那上车。我的车快散架了。」
没有问他叫什麽，没有问他从哪来，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会修引擎的人。但在那条公路上，这就已经足够成为同行的理由。
画面消散。陈野的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
「麻醉成功。」艾莉森看着监测屏，声音压得极低，「意识沉睡深度92%，疼痛信号传导抑制率99%。可以开始。」
林医生拿起超声振动刀。刀尖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
「第一阶段：外周组织剥离。」
她将刀尖抵在陈野左臂肘关节外侧，那里是振金与珍珠白色皮肤的交界处。振动刀开启，高频超声在晶体结构中引发共振——不是切割，而是「松解」。振金分子间的结合力被削弱，表面开始析出细密的金色微粒，像金属在蒸发。
第一刀落下。没有血，因为那片区域已经没有血管。只有细小的金色颗粒从切口飘散，在空气中悬浮片刻，然后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的灰色粉末。
林医生继续。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刀都要精确地沿着振金与血肉的自然边界推进。这不是手术，是考古发掘——要把数百万年前嵌入化石的珍贵标本完整取出，而不破坏标本本身，也不破坏周围的岩层。
二十分钟后，左手掌完全剥离。
陈野的生物左手躺在托盘中，苍白丶消瘦，指尖有老茧，掌心有多年握枪留下的痕迹。它看起来像雕塑家未完成的作品，缺少了生命应有的血色和温度。林医生小心地将它放进冷藏箱——如果一切顺利，后续可以尝试再植。
「开始第二阶段。」林医生换了一把更精细的刀，「前臂深部组织。」
这次振金不是附着在表面，而是与肌肉纤维丶神经末梢丶毛细血管网络完全交织。每一根金色细丝都曾经是血管——它们在陈野左臂晶化时替代了原有的血液供应系统，现在要一根根拔出。
林医生的额头渗出汗水。艾莉森每隔三十秒就帮她擦一次，同时紧盯着监测屏。陈野的生命体徵稳定——麻醉效果良好，心率62，血压118/75。但他左胸的肌肉开始不自主地抽搐，那是身体即使被麻醉也无法完全抑制的条件反射。
「振金浸润深度超过术前评估。」林医生的声音紧绷，「前臂中段有三级分支网络，深入到骨膜。如果强行剥离，桡骨可能会骨折。」
「人造骨骼支架。」艾莉森立刻说，「我们有备用方案。先剥离软组织，骨膜区域用雷射聚焦烧灼，振金微粒气化，然后植入人造骨替代受损部分。」
林医生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切换工具，拿起雷射探头。
绿色的光束刺入前臂，在骨膜表面聚焦。振金在高温下气化，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释放出短暂而明亮的金色火花。同时，一些不属于振金的东西也被烧灼——
那是神经末梢。
即使麻醉阻断了疼痛信号，陈野的身体还是剧烈痉挛了一下。监测仪上的心率瞬间飙升至145，血压突破160。锚立刻调整麻醉频率，注入更深层的抑制信号。心率缓缓回落，但始终在110以上徘徊。
「继续。」艾莉森咬牙，「越快结束越好。」
林医生不再说话。她的手稳定得像机械臂，雷射束丶振动刀丶精细镊子轮番上阵。振金颗粒一片片剥离，露出下方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生物组织。那些组织已经失去了活性，呈现出苍白的丶缺血的灰色。它们必须被切除，然后用人工材料替代。
手术进行了三小时十七分钟时，走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李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老徐！远处有车队！雷达上十七个信号，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从速度和队形看，是火石集团的主力部队！」
老徐的声音低沉：「距离？」
「四十分钟！不，三十八分钟！」
沉默。然后老徐说：「不要打扰手术。去武器库，把所有能用的人都叫上。」
「可是头儿他——」
「他在做必须做的事。」老徐打断他，「我们做我们该做的。」
脚步声远去。
手术室内，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段对话。没有人说话。林医生继续剥离前臂最后一束振金纤维，艾莉森紧盯着监测屏，B-7的六只眼睛全部转向门的方向，发出低沉的丶警觉的嗡鸣。
只有陈野依然沉睡。麻醉将他拖入深海，那里没有车队，没有悬赏，没有四十分钟后就要到来的决战。只有三年前那辆从灰雾中驶来的补给车，车灯劈开黑暗，在他面前停下。
「小子，会修引擎吗？」
会。
***
又过了四十七分钟。
「最后一处。」林医生的声音已经沙哑，雷射探头对准陈野左肩与锁骨交界处——那里是振金与生物组织最后的连接点，也是锚的十二根导能针曾经植入的核心位置。手术刀下，能看到一个直径两厘米的精密节点，金色纹路从这里出发，像树根一样向四周辐射。
「剥离完成后，他的左臂功能就完全依赖人造组织了。」艾莉森快速检查着托盘上的人造肌肉和骨骼，「但神经重建至少需要六周，而且无法恢复到原本的精细度。」
林医生没有回应。她小心地切开节点边缘的结缔组织，用微细镊子夹住第一条振金根须，缓缓拔出。
陈野的身体再次痉挛。麻醉深度已经降到临界值，再增加剂量可能损伤脑干。艾莉森只能让锚维持现有频率，眼睁睁看着监测屏上的心率再次飙升——155丶162丶170……
第二条根须。第三条。第四条。
每一条都像从活体组织中抽出一根神经。林医生的面罩内壁已经蒙上厚厚的水汽，她看不见，只是凭着无数次练习出的肌肉记忆继续操作。
第七条。第八条。第九条。
陈野的右手猛地攥紧！那是身体在极度痛苦下的本能反应，即使麻醉也无法完全压制。他的眼皮剧烈颤动，像是要强行从深海中浮出水面。
「最后三条！」林医生吼道，「锚！增加10%麻醉深度！」
艾莉森犹豫了零点五秒。10%超过了安全阈值。但她没有选择。
锚的光芒从幽蓝加深为靛青。陈野的挣扎缓缓平息，心率从170回落到130。
第十条根须。第十一条。
最后一束振金根须埋在锁骨骨膜下三毫米处，周围缠绕着重要的神经丛。林医生换了最精细的显微手术工具，深吸一口气。
「拔。」
第十二条根须脱离生物组织。节点中心那颗米粒大小的振金结晶轻轻脱落，掉在无菌纱布上，发出细不可闻的脆响。
陈野的左半身，第一次，在十四天后，完全变回了血肉。
也完全失去了形状。
没有振金的支撑，被侵蚀千疮百孔的肌肉组织立刻塌陷，露出下方被雷射烧灼得斑驳的骨骼。桡骨上有一个明显的缺口，那是振金网络曾经附着的主节点位置。尺骨表面布满细密的凹坑，像被酸液腐蚀过。血管网络有三分之一已经被切除，剩馀部分也处于半坏死状态。
「立刻植入人造骨骼！」林医生将备好的钛合金支架放入创面，调整角度，用医用螺钉固定在残存的尺骨和肱骨上，「肌肉束！从近端开始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