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亲的事……老三确实说了两句。」
江天稳了稳心神,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道:
「但他说得含糊,我也不敢全信,毕竟以前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戛然而止,不过江河却明白了他是什麽意思。
原身那舔狗一般的愚孝行为,实在是太过深入人心,江天没有亲眼见到当日的断亲场面,没有看到那份断亲文书,自然是不敢轻易相信。
「行了,现在说这些没什麽意义,等到明天你回村里了,就什麽都明白了!」江河轻摆了摆手,不愿再多说。
此时,他刚刚点的那些酒菜已然全部上桌,江河指着桌上的饭菜和温酒向江天说道:「今天老子高兴,你来陪老子喝上两杯!」
说着,他直接提起酒壶,探身为自己和江天分别斟倒上了一杯,示意江天举杯与自己共饮。
江天看着桌上如此丰盛的饭菜,还有江河提在手中那壶最少价值五百文钱的精品桂花酒,莫名的感觉有些心疼。
这也太奢侈了!
一顿饭直接花去了近两贯钱,都抵得上他近两年的工钱了。
说实话,就算是村里的里正与老族长他们,怕是也不敢这麽造啊。
他这个渣爹哪来的这麽大的底气,竟然敢在望福楼内点这麽一桌昂贵的酒菜?
别到了最后,这个混蛋爹把嘴一抹,双腿一溜,直接吃起了霸王餐,把剩下的烂摊子全都留给了他。
不怪江天会这麽想,实在是这些年他被渣爹给坑怕了。
而且,他也不觉得江河身上能有那麽多钱。
正如他之前所说,家里总共就只有几亩地的进项,一整年下来能攒上一两百文钱都算是好的。
江河身为一家之主,每天屁事不干不说,还总是把家里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和粮食不断往老宅送。
这麽多年下来,他们家根本就没有攒下多少家底。
就算如老三所说,前几日老爹从老宅那边讨回来了一贯钱的赔偿。
可是那些钱在为他还了滙丰钱庄的借贷之后,又还能剩下几文?
而现在,江河却一顿饭点了近两贯钱的酒菜,正常情况下,他怎麽可能会付得起?
见江天一直犹豫着没有端酒杯,而是傻呆呆的盯着桌面上的酒菜看,还一个劲儿的皱眉头,江河哪里还能不明白他在担心什麽?
这孩子,是怕他这个渣爹还会像以前那样坑他来付钱结帐。
而以江天现在的收入水平来讲,眼前这一桌子的酒菜,都能抵得上他近两年的工钱了,他怎麽可能会付得起?
唉!
江河在心中轻叹了口气,暗骂道:
原身这个狗东西,真是不当人啊!
看看丫都把自己亲儿子给逼成什麽样了,对他这个亲爹竟连半点儿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啊!
啪!
江河直接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拍在了桌面上,同时冲江天说道:「来,你先把这个收起来,省得一会儿老子喝多了会忘了结帐!」
江天被桌面上的这一声轻响,以及那块闪着银色光芒的碎银子,惊得眼皮一跳。
老爹竟然真的拿出钱来了!
而且还是只有那些豪门富户们才会用到的雪白的银子。
桌面上的这块碎银,看上去差不多有二两馀重,换算成铜钱的话那就是两贯多,足够支付这顿饭钱了。
他看了看这块碎银,又看了看江河坦然自若,分毫不把这当回事儿的淡定姿态,眼中不由闪现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江河他……竟然随身带着这麽多钱?
而且,为了让他安心吃饭,还特意提前将这些饭钱给拿了出来?
这让他不由想到了前天中午,江河来这里请他吃饭时,似乎也是如此,在吃饭之前就提前把饭钱掏出,摆放在餐桌之上,爽利丶坦荡得让人不敢置信。
江河这般反常且贴心的举动,与以前那个但凡有点钱就迫不及待送去老宅丶甚至还不断从他这个儿子手里抠钱丶骗钱的渣爹,简直就判若两人。
难道真像是三弟说的那样——爹真的已经变好了?
「那什麽……我没有这个意思……」江天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行了,莫要多言,老子知道你心里咋想的。」
江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道:
「以前老子确实有些对不住你,你这般防着老子,甚至记恨老子,也是理所应当,爹不挑你的理。」
「不过你给老子记住了,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老子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糊涂蛋,知道自己该做什麽丶不该做什麽。」
「以后你也不必再担心老子还会像以前那样来坑你,来骗你口袋里的钱了。」
「现在,把桌上的钱收了,安安心心丶老老实实的陪老子吃顿饭,喝杯酒,没问题吧?」
江河这番话说得坦荡直接,没有半点掩饰,也没有以前那种心虚或强装威严的别扭感。
江天听得心中微震,看着江河那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眼神,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了些许。
江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抬手将桌面上的二两银子收起,然后端起刚刚江河为他斟倒的那杯酒,冲着江河微扬了扬,然后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别说,不愧是能卖出五百文一壶的精品桂花酒,确实要比江天平时喝的那些劣质米酒要醇厚丶有劲儿的多!
「诶!这就对了!跟你爹面前还客气什麽!」
见江天终于放下心中的成见,开始主动端酒入喉,江河不由开怀大笑。
拎起酒壶给自己又斟倒了一杯之后,直接把酒壶推到江天的面前,道:
「想喝了自己再倒,老子还是那句话,在你爹的跟前,你小子没必要再拘着丶敛着,给老子放开了吃喝就是!」
江天看着江河这般自斟自饮的随性样子,一直压抑着的心绪也随之变得更为松快。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爹给他的感觉,确实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若不是他的身形样貌丶声音眼眸,都跟以前一般无二,江天甚至都会以为这是另外一个人。
江天提壶为自己斟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
之后,趁着有些微醺的酒意,他提壶起身,亲自为江河倒了杯酒,然后又举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江河道:
「这杯酒,我……我敬你。」
「谢谢你……前天替我还了那些欠债。」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微醺的暖意,一点点的驱散着他心中那丝阴霾与寒意。
这孩子,直到现在竟然都还不肯叫他一句爹。
江河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在饮用之前轻声和江天说道:
「你也不必谢我,那本就是老子之前强加在你身上的债务。」
「老子那不是在替你还债,而是在为以前的自己赎罪罢了!」
说完,江河也仰起头,将整杯酒送入腹中。
江天闻言,不禁眼圈微红,忍不住又自斟自饮,陪了一杯。
这样的一杯酒下肚之后,父子二人虽然没有明确的冰释前嫌,但餐桌上的气氛却明显的变得松快活络了不少。
江天也不再拘谨丶约束,开始主动拿起筷子,吃起了桌子上的饭菜。
江河见状,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没有装什麽慈父,上赶着主动给江天夹菜。
这不符合他渣爹的人设,而且他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也都没有给臭男人夹菜的不良习惯。
见江天终于放开了心神,同时也放开了腮帮子,毫不客气的大快朵颐,江河自然也不会客气,同样拿起筷子加入到了乾饭的行列。
水晶肴肉,入口即化,肉质紧实弹牙。
酱牛肉,酥烂入味,酱香浓郁,令人回味无穷。
清炒时蔬,鲜脆爽口,火候适中。
不得不说,这望福楼内的大厨,确实很有一手,做出来的这些饭菜,虽然贵了些,但是却很合江河的口味。
就这样,三盘菜丶两碗面,外加一壶精品桂花酒,在父子二人的「埋头苦干」下,很快就见了底,被吃了个精光。
半壶酒下肚,江河倒是没有什麽大的反应,只是面色微红,体内有些许燥热而已,连晕都没晕。
而江天却是不同,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说话都开始有些咬舌头,明显是已经有了三分醉意。
酒喝到最后,他再没有了初开始时的冷漠与疏离,主动拉着江河的手,泣声叨念着:
「爹,算我求你了,以后咱能不能别再闹了,咱们一家人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麽过来的吗?为了还债,我都整整两年没有痛痛快快的吃过一次肉,喝过一顿酒了……」
「小芳,也就是你儿媳妇,还有那两孩子,跟着我也是遭了老罪了……」
「以前,岳父还在的时候,时不时的还会出手接济我们家一些,可是自打去年,岳父病逝之后,我们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江河静静的听着江天的哭诉与发泄,这也是他今天过来特意找老二喝酒的主要目的。
只有让江天把这些年憋在心中的苦啊怨啊全都发泄出来,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才会真正的缓和下来。
不管怎麽说,他们都是亲生父子。
父子之间,哪有什麽真正的仇和怨?
而且,男人之间的沟通与交流,酒才是最好的媒介。
看看江天现在拉着他又是哭又是笑,甚至连爹都开口叫上了的状态,江河就知道,这顿酒他们没有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