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鼓动起来。
土豆!红薯!玉米!西红柿!辣椒!
这些在穿越前司空见惯丶甚至被视为「粗粮」丶「普通蔬菜」的东西,在这个大宣朝,竟然完全不存在!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手里的签到得来的这九十斤小土豆,不仅仅是可以用来改善自家伙食的一种食材,更可能是一个足以在这个时代掀起一场农业革命丶甚至影响大宣国运的惊世之宝!
高产,耐旱,不挑地,易储存……土豆的优点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如果能够成功种植并推广开来,那将解决多少粮食问题?能救活多少饥民?又能创造多大的价值和影响力?
一瞬间,巨大的兴奋感和一种近乎使命感的冲动,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似乎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一条凭藉「土豆」就能轻松走向人生巅峰丶甚至青史留名的康庄之路!
但仅仅几秒钟后,一股冷水般的理智便迅速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热。
事情,哪有那麽简单?
他现在只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普通农户丶二赖子。
他若说自己手中有一种足以改变大宣国运的高产农物,别人只会以为他是疯了丶癫了,根本没有人会相信。
而且,他虽然知道土豆能吃丶怎麽吃,也大概知道这玩意儿是通过块茎繁殖。
但是对于土豆具体的种植技术,什麽播种深度丶间距丶施肥丶病虫害防治丶何时收获丶如何留种等等问题,全都一窍不通。
两辈子都没有种过地的他,就算是手里有种子,也未必能种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来。
而摸索种植需要时间,更需要运气。
万一第一年种植失败了怎麽办?万一以后签到再没有土豆奖励了怎麽办?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最后真的让他给搞成了,一旦土豆真正的展现出其惊人的产量和价值,必然会引来各方势力的觊觎和争夺。
这里可是阶层固化的封建社会,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府丶世家丶豪强……他们会允许一个普通农户掌握这样的「祥瑞」或「利器」吗?
到时候,恐怕不是功成名就,而是怀璧其罪,引来杀身之祸!
想到这些,江河后背不由惊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瞬间的狂喜和幻想,实在太过危险。
他现在都有什麽?
一个刚刚才开始扭转的破败家庭,一点儿签到得来的银钱和生活物资,最多再加上这一身被强化过的身体。
在真正有权有势的人面前,他现在所拥有的这点儿资本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有足够的实力和背景去保护,过早暴露土豆的价值,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只会不断引来灾祸。
怀璧其罪啊!
就他这小身膀,还是不要去挑战封建时代的人心与社会的险恶了。
他签到得来的这些土豆,还是老老实实的用来炖牛腩吧,只有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什麽国运,什麽民生,哪有他自己的小命重要?
想通了这些关节,江河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务实丶甚至带着点儿自嘲的清醒。
「什麽青史留名,什麽改变国运……想得也太美了。」他暗自摇头,「先把自己这一家老小顾好,在这世道安安稳稳活下去,才是正经。」
他再次看向那几颗被江源捧在手中的土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看到「金疙瘩」的狂喜,现在却像是在看一堆……嗯,好吃又顶饱的食材,仅此而已。
「爹,您没事吧?」
见老爹刚刚像是在玩变脸一样,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又是自嘲轻笑,怎麽看怎麽不正常,江泽忍不住关切地询问了一句。
「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点别的事情。」江河摆摆手,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见江源这小子依然捧着那几颗土豆,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似乎还在纠结土豆是什麽豆。
江河不由轻笑着说道:「这土豆不是什麽豆,就是一种生长在山林里的蔬菜而已。」
「只是以前少有人知道它们能吃,市面上卖得少,你们没见过也正常。」
「这玩意用来炖牛肉是一绝,等明天你们二哥一家回来后,老子给你们露一手,保证让你们馋掉大牙!」
听江河这麽一说,江源终于不再纠结土豆是什麽豆,转而开始幻想着明天的大餐,甚至就连口水都不自觉的溢出了嘴角。
江泽不似江源那麽馋,听到老爹提起二哥一家明日回来的事情,忍不住开口问道:
「爹,你唤二哥他们几口回来,可是有什麽事情要吩咐?」
江河随声道:「也没什麽紧要的事情,就是想要把一家人凑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老子这次死而复生,脑子清醒了不少,也想通了很多以前想不通或是忽略掉的事情……总之,就当是庆祝你们老子我又重生了一次吧!」
「我想通过这顿团圆饭,把以前家里发生的那些不愉快,一次性的全都解决掉,以后咱们一家人同心协力,劲儿往一处使,把日子过好,过红火了。」
江泽闻言,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个老爹,眼眶不知不觉地有些发热。
爹……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爹,心里只有老宅,只有他自己,何曾在意过他们一家人的「团圆」?
何曾想过要解决他们之间的「不愉快」?
就更别提什麽「同心协力,劲儿往一处使,把日子过红火」了!
「爹……」
江泽声音有些哽咽,想说些什麽,却又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重重地点头。
「嗯!咱们……咱们一家人,以后一定能把日子过好丶过红火了!」
说话的同时,他心中最后那点儿因渣爹过往不堪行为而产生的隔阂与不安,再一次的悄然融化了大半。
「行了,大老爷们流血不流泪,以后你少给老子整这出!」
江河有些嫌弃的瞥了江泽这个爱哭鬼,男子汉大丈夫,整天就知道哭哭唧唧的,真是让人看不起。
也难怪原身那个狗东西会一直不喜欢这个老三,面瓜老实也就罢了,还特娘的喜欢挤狗尿,掉眼泪,没有一点儿男人样。
看样子,以后还是得多带他出去闯荡闯荡。
多打几次架,多挨几顿揍,多见几回世面,他身上的这股矫情劲儿,应该就能去得差不多了。
「哎,知道了,爹!」
江泽连忙不好意思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
他也知道自家老子不喜欢家里的孩子哭哭唧唧,以前他也没有少因为这件事情挨过老爹的揍。
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怎麽办?
「爹,你刚刚说要一家人吃顿团圆饭,那……你叫大姐和大姐夫他们了吗?」江源这个时候突然开口向江河问道。
江河一愣。
什麽大姐丶大姐夫的……呃?
就在此时,他的脑海之中突然涌现出了一大段关于大女儿的那些记忆碎片。
江槐,原身的第二个孩子,也是江家的长女,今年二十岁。
记忆中的江槐,是个面容清秀丶性子却格外温顺坚韧的姑娘。
六年前,原身为了给老宅的两个侄子凑束修,在江十二与王三妮两个老东西的怂恿下,将当时才十四岁的江槐嫁给了邻县柳树村一个家境贫寒丶老实巴交的农户赵诚,换来了六百文钱的彩礼。
江槐出嫁时,除了两身破旧衣裳,几乎什麽都没带走。
这些年,原身从未去看过这个女儿,在家里也鲜少提及,仿佛那六百文钱已经买断了他女儿的一切。
而江槐,刚开始时还会偶尔回来一趟娘家。
可是自三年前,亲娘王娟被王三妮逼得自缢身亡之后,江槐就跟家里彻底断了来往,再也没有回过娘家一次。
三年来,原身也仿佛把这个大女儿给完全忘记了一般,哪怕是江河穿越过来之后,也少有翻阅到关于这个大女儿江槐的记忆。
方才若不是江源突然提及到「大姐」,江河怕是根本就不会想起来,自己竟然还有一个大女儿。
「是啊,大姐她都好久没有回来过了,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麽样了……」
江泽这时也喃喃出声,眼圈不受控制的又红了起来。
都说长姐如母,他们兄弟姊妹几个,除了大哥之外,基本上都是大姐在带着他们玩儿。
大姐出嫁时,江泽才十二岁,拉着大姐的衣角哭得稀里哗啦,不愿大姐离开,却被当时的渣爹抬起一脚狠狠踢开。
他直到现在都还依稀记得,大姐在离开家前,偷偷塞给他一个硬邦邦的丶不知藏了多久的杂面饼子,小声对他说:
「三弟,照顾好自己,也……看着点娘和弟弟妹妹……」
那画面,他一直忘不了,每次回想起来,都会忍不住想哭。
江源那时更小,对大姐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他也知道自己还有个大姐,嫁得很远,日子过得很不好。
刚刚听老爹说要一家人吃团圆饭,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已经好多年都没有见过的大姐,便直接询问了出来。
「爹……大姐她……这次会回来吗?」江泽抹了一把眼中的泪水,抬头看着老爹瞬间变得有些复杂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江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对原身的鄙夷和对那个素未谋面大女儿的愧疚。
他抬头看向身前的两个儿子,语气低沉却无比坚定的说道:
「当然要回来,老子刚刚不是说过吗,这是咱们一家人的团圆饭,你们大姐若是不回来,还算是什麽团圆饭?」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