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
江家老宅。
江洋丶王艳还有江贤丶江达全都面色阴沉的坐在堂屋之中,默然无语。
江十二与王三妮在江河家门前的遭遇,他们已然听说了。
说实话,那位高高在上的雷管事,还有他带来的那五位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属下,在对上江河的时候,竟连一个照面都没顶住就直接被废了,着实是大大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原本他们是想要藉助雷家的威势,好好的收拾一下江河,顺便再解决掉婚契的事情,甚至还能再趁机多赚五贯钱回来。
结果却没想到,这件事情最终竟会是以江十二与王三妮被驱逐出下河村的方式草草收场。
「当家的,爹娘马上就要被驱逐出村了,咱们接下来可该怎麽办呀?」
王艳轻拽了一下江洋的衣角,满面愁容的轻声向江洋询问道。
这些年他们一家全都靠着公婆的接济与照顾,才能这麽顺风顺水的过了这麽多年。
不管是江洋还是王艳,早就已经习惯了把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都交给江十二和王三妮去解决。
没钱了找他们要,没粮了就让他们去买,平常在家,他们甚至连饭都不用做,全是王三妮与江十二老早的给他们准备好了,再叫他们去吃。
舒服日子过了这麽久,他们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现在村里突然来人告诉他们,他们在家里最大的依仗丶靠山与主心骨,竟然马上就要脱离村籍,被驱逐出下河村,他们的心里哪能不着急?
「我哪个知道该怎麽办?」
江洋也是一脸愁容,嘴里小声抱怨道:
「都怪雷家那帮人太不中用,那麽多人加在一起,竟然连一个小小的江河都收拾不了,实在是太废物了!」
「要不是他们被江河给吓破了胆,直接撇下爹娘提前逃走了,爹娘他们何至于会被江河那个不孝子,给逼到要主动求老族长和里正把他们驱逐出村的境地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贤儿丶达儿,你们两个不会不管你们爷奶吧?他们现在被驱逐出村,身上又受了那麽重的伤,除了跟你们一起回城之外,还能再去哪?」
江贤与江达闻言,不由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厌恶与嫌弃。
若是他们愿意让爷奶留在县城内他们的小家里的话,又何必还要这般折腾着把他们送回来呢?
江贤没有接话,而是冲江达使了一个眼色,江达会意,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
「爹,按理来说,我们的爷奶我们肯定得管,但是现在的情况不是我们在县城里面根本就买不到足够养活咱们一家老小的粮食麽?」
「我们若是全都回了城里,家里的这一摊子事怎麽办?」
「虽然我哥刚从老族长和里正那里借来了两千斤粮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可那也不够让咱们一家熬到来年夏收啊?」
「我们还得继续留在村子里收粮囤粮,哪里有功夫回城里去?」
「当然了,如果爹和娘觉得收粮丶囤粮的事情你们能揽下来,不需要我们哥俩跟着操心,我们现在就可以带着爷奶回城里去。」
「可别!」江达的话音刚落,王艳就急着摇头摆手道:「我和你爹可没这个本事,主要还得指望着你们哥俩儿呢!」
江洋皱着眉头道:「可这样的话,那就没人去管爹娘了啊,咱们总不能眼看着爹娘在外面没人管,像流民一样冻死饿死吧?」
果然啊,只要一提到让爹娘操心干活,他们立马就会抛掉心里那点儿可怜的孝心,再不提让他们把爷奶接回县城的事情了。
江贤看了一眼爹娘,适时开口说道:
「爹,谁说爷奶没人管的?」
「您怕不是忘了,爷奶的膝下除了江河和您这两个儿子之外,还有我大姑丶小姑两个女儿呢?」
「爷奶现在遭了难,受了伤,大姑丶小姑做为他们的女儿,难道不应该把他们接回去侍奉两天,好好的尽尽孝心吗?」
江洋一愣,随即眼前一亮。
「对啊!你说我怎麽把你大姑和小姑给忘了呢?!」
说着,他一拍大腿,猛的站起身来,脸上的愁容瞬间散去大半。
「你大姑和小姑全都嫁得极好,一个嫁到了镇上,一个嫁到了县城,家里条件都不比咱家差,养活爹娘应该不成问题!」
王艳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过一想到那两个姑姐的脾气与秉性,不免有些迟疑道:
「当家的,这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是大妹与小妹的脾气你也知道,从来都是不肯吃亏的主,说出的话都能把人给噎死,她们会愿意把爹娘接回去吗?」
「而且爹娘这次可是被驱逐出村的,传出去,名声可不太好听,姑爷那边也未必会同意……」
「名声?」江贤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娘,您该不会是忘了,大姑和小姑当初是怎麽嫁出去的了吧?」
「爷奶当年可是收了人家双倍的聘礼,把她们『卖』出去的。这些年,她们回娘家的次数您数过吗,三次还是五次?」
「说句不客气的话,爷奶在我那两个姑姑那里,早就没什麽名声了。」
呃!
江洋脸上的喜色瞬时僵住了。
是啊,大妹江梅嫁到镇上铁匠铺,小妹江菊嫁给县城里一个大户人家门中的小管事。
这两家人的家境虽然全都不错,但是男方的长相却都不尽如人意,一个又老又黑,一个又矮又矬,大妹和小妹全都没有相中。
但是王三妮却相中了对方给出的双倍聘礼,根本就没问两个女儿的意见,直接就把她们草草嫁了出去。
这些年,两个妹妹对他们这个娘家,一直都颇有怨言,回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有时纵使是过年时,都不一定回来探望一下二老,就更别说要她们把两个老人接回去养伤了。
之前江洋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两个妹妹,就是因为她们少有回来,他下意识的就把这两个妹妹给忽略掉了。
「照你这麽说,你那两个姑姑岂不是也靠不住?那咱们现在该怎麽办?」江洋又蔫了下来,轻声叹道:「总不能真让你们爷奶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当然不能,那样的话咱们岂不是全都成了不孝子孙,我跟江达以后还怎麽参加科考,还怎麽入仕为官?」
江贤微微摇头,慢条斯理地开口向江洋说道:
「不过这话又说了回来,咱们害怕会落得一个不孝的名声,难道我大姑和小姑她们就不在意了?」
「莫要忘了,我大姑和小姑膝下,可是也有正在进学准备科考的儿子,若是外面传出她们不孝父母的传言,你说大姑和小姑她们会不会着急,甚至主动过来把爷奶接走?」
大宣朝以孝治国。
上至当朝天子,下至普通黎民,谁若是敢不孝父母,不敬长辈,那可是要被千夫所指,甚至还有可能会直接被判刑下狱的。
所以,一般情况下,哪怕是父母再怎麽不靠谱,再怎麽混蛋,做子女的也不能直接顶撞忤逆,至少也要做到表面上的孝悌恭顺。
像是江河那样连自己的亲爹亲娘都敢打的情况,实属罕见。
在江贤看来,也是爷奶太蠢,竟然会傻到主动与江河提出断亲,甚至连正式的断亲文书都签了。
不然的话,只要有这层父子丶母子的关系在,不管他们老两口再怎麽作,再怎麽难为甚至磋磨江河一家人,江河也绝对不敢像是现在这样,当众殴打他们,甚至还要把他们赶出下河村。
而他的大姑和小姑,虽然也不待见他的爷爷和奶奶,但是她们只要还是爷奶的女儿,她们就不能不管爷奶的死活。
为了她们自己还有膝下儿女的名声,她们就算是心中再恼再恨,表面上也要做出对自己亲爹亲娘恭顺敬爱的样子。
「贤儿,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爹,你想要怎麽做?」
江洋懒得费那个脑子,直接开口向江贤问道:
「只要能让你大姑丶小姑她们主动回来把你爷奶接走,无论你想做什麽,爹都肯定会全力配合你!」
江贤等的就是老爹的这句话,他不再藏着掖着,直声道:
「首先,爷奶身上的伤要治,咱们得先去请郎中过来,给爷奶好好包扎上药,别给外人留下什麽话柄。」
「其次,大姑和二姑那边,现在托人去给她们送信。」江贤淡淡道,「就说爷奶被江河那个不孝子打断了腿,还要被赶出村子,现在伤重垂危,就想要见见两个女儿最后一面。」
「这……」江洋有些犹豫,「这不是在骗你两个姑姑吗?你爷奶他们虽然伤得不轻,但也不至于马上就不行了啊?」
「你大姑丶小姑她们回来要是发现是咱骗了她们,还不得跟咱们拼命啊?」
「爹!」江贤打断他,「不这麽说,大姑小姑会回来吗?」
「再说了,爷奶这次遭了这麽大的罪,难道不该让两个女儿回来看看?这可是天经地义的孝道,谁也说不了什麽!」
「只要大姑和小姑她们回来了,之后要不要接爷奶回她们两家养伤尽孝,可就由不得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