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提着乾粮清水,身后两名弟子扛着百尺长绳,三人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未走正途,而是绕过三清殿,足下一点,身形便如青烟投向后山密林。
山路愈发崎岖,松涛阵阵,如鬼哭狼嚎。
还未靠近古墓地界,一阵嘈杂哭喊声便直贯入耳,闻之令人心揪。
「老天爷啊!您睁眼瞧瞧啊!」
「仙子!求您大发慈悲,救我儿一命!」
叶无忌眉头一紧,脚下步法更快了三分。
他身形几个起落,已穿过一片松林,眼前景象,却让他身形骤然一凝。
活死人墓前黑压压跪倒了一地人,足有数十之众。
正是先前在重阳宫前哭闹的那些村民,此刻竟全都聚在此处。
只见那些中毒的乡人,一个个面色青紫,身子不住抽搐,瞧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围绕在旁的家眷们,个个只顾着磕头,哭声震天。
「仙子!您若再不出来,我们这几十口子人,可就真没活路了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额头已磕得血肉模糊。
她正是先前在殿前死死抱住尹志平大腿的那一个。此刻一瞥眼,瞧见了缓步走来的叶无忌,眼中蓦地燃起一股怒焰。
老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厉声骂道:「又是你们这帮牛鼻子老道!」
「你们在宫里不肯救人,追到这里来,还待怎地?」
「是不是连我们求仙子救命的最后一条路,也要给断了!」
她这一嗓子,立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叶无忌身上。
那数十人目光戒备,仿佛他是催命的无常。
「滚开!我们信不过你们了!」
「全真教就是一群见死不救的伪君子!骗子!」
咒骂声此起彼伏。叶无忌身后那两名年轻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便要往后退。
叶无忌却恍若未闻,只将手里的乾粮水囊拿了过来,语声平淡:「你们先回去。」
「叶师叔,这……这些人好不讲理……」
「回去。」叶无忌的声音不容辩驳。
两名弟子心头一凛,不敢多言,放下那卷粗长的麻绳,躬身一揖,便匆匆退去。
转瞬间,林中空地上,便只剩下叶无忌一人。
他袍袖一拂,迎着众人,将手中的乾粮清水分发下去。
「各位乡亲,」他拱了拱手,朗声道,「贫道全真教叶无忌。」
「我不管你叫什麽『忌』不『忌』的!」一个赤红着双眼的壮汉,声如闷雷般吼道,「我只问你,你们那个尹志平道长,把我爹害成这人不人丶鬼不鬼的模样,这笔帐,你们全真教预备怎麽算!」
「帐自然要算。」叶无忌目光平静地迎着他,「但须等救了人之后,再与阁下慢慢算。」
他声音一顿,环视众人,「贫道来此,并非阻拦各位。实则目的与各位乡亲一般无二,也是为了求药救命。」
他微微侧身,让开寸许,露出身后那片空地。
「贫道师弟杨过,亦中了那赤练仙子的『五毒神掌』,此刻性命悬于一线,遍寻天下,唯有这古墓中的『玉蜂金蜜』可解此毒。」
众人闻言,鼓噪声不由得一滞。那老妇人将信将疑地死盯着他:「你……你此话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叶无忌沉声道,「贫道正是为此而来。只是,各位乡亲这般围在此处,水泄不通,贫道只怕……非但求不到药,反而要坏了大事。」
「你胡说!」人群中立刻有人尖声反驳,「我们跪在这里,一片诚心,难道还打动不了里面的神仙?」
叶无忌微微摇头,目光扫过那被巨石封死的墓门,叹了口气。
「各位可曾想过,这古墓,为何偏偏叫做『活死人墓』?」
不等众人回答,他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只因住在此地的主人,早已心如死灰,不问世事。最是厌恶外人叨扰,更不喜半分喧哗。」
「各位这般哭天抢地,在她们听来,与山间的猿啼鸦噪,又有何异?非但不能惹其半分怜悯,反而只会平添无穷厌恶。」
「倘若真惹恼了墓中主人,她心头火起,莫说开门赐药,怕是便将各位打杀了,各位也没有还手之力。」
这番话浇得众人心头一寒,原本嘈杂的人群,声音竟是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叶无忌见状,目光一凝,声音又冷了几分:「此其一。其二,那赤练仙子李莫愁是个何等样人,各位已亲身领教。她费尽心机,便是要逼古墓中人现身。贫道敢断言,此刻她便藏于左近某处,等着我们替她叩开这扇石门。」
「各位数十人聚在这里,目标何其显眼?一旦墓门开启,那女魔头趁乱闯入,到那时,非但各位求不到解药,反而会引火烧身,更连累墓中主人遭了无妄之灾!」
这两番话,一软一硬,一推一拉,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一个村民已是六神无主,颤声问道:「那……那依道长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叶无忌看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道:「各位,先回重阳宫。」
「回重阳宫?」此言一出,好容易安静下来的人群瞬间又鼓噪起来。
「我们不回去!你们的道长差点害死我当家的,谁还信你们!」
叶无忌长长叹了口气,目光中竟带上了一丝怜悯。
「贫道换个说法。」他道,「各位留在这里,与等死无异。」
这话极不客气,却也直白得让人无法回避。
「你们就算将这片山石磕穿,将嗓子喊破,这扇门也绝不会为你们打开。」
他伸手一指那被巨石与藤蔓彻底封死的入口,「此门机关重重,除了里面的人,谁也打不开。你们堵在这里,贫道便是想上前叫门,也无处落脚。」
「各位留在此处,于救人一事,百害而无一利。」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痛苦而绝望的脸,声音放缓了些许。
「回重阳宫去。贫道会着弟子为各位安排妥当住处,备下热汤热饭。」
「各位中毒的家人,贫道亦会命人好生照看,尽力维系他们的生机。」
「然后,由贫道一人,在此叩关求药。」
他顿了顿,语气自信:「全真教与墓中主人,尚有些微渊源。由我一人在此诚心求肯,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若贫道求到了解药,定会第一时间派人送到各位手上。」
「若……连贫道也失败了……」叶无忌的声音沉了下去,「到那时,各位再回来,是继续在此叩首问天,还是另寻他法,悉听尊便。贫道绝无二话。」
话音落定,林间彻底安静了。
众人都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这年轻道士的话,虽不好听,却句句在理。
他们在此跪了半日,除了让担架上的家人在寒风中更加痛苦,确是毫无用处。
或许,真如他所言,他们这麽多人在此,反倒是碍了事。
许久,那名白发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一双浑浊的老眼,深深地看了叶无忌一眼。
「好。」她哑声道,「老婆子这把老骨头,就再信你们全真教最后一次。」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众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都起来!我们回重阳宫,等这位道长的消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还是有人先动了。
老妇人又回过头来,死死盯着叶无忌的眼睛:「道长,我们这几十口人的性命,今日可就全压在你一人身上了。你若是有半句虚言……」
「我若骗你们,」叶无忌神色平静,「不必各位动手,自有天打雷劈。」
有了老妇人带头,村民们互相搀扶着,抬起担架,一步三回头,满心忐忑地朝着重阳宫的方向退去。
很快,松林下的这片空地,便只剩下叶无忌一人。
山风卷过,吹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天地间,复又归于一片死寂。
叶无忌走到那被乱石封死的墓门前,静立片刻,而后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入,胸腹间微微起伏,丹田内的先天真气已然提至喉间。
「全真教弟子叶无忌,为救师弟杨过性命,斗胆请见古墓主人!」
「恳请前辈赐下『玉蜂金蜜』以解奇毒!」
「叶无忌在此拜谢!」
叶无忌静静伫立,凝神倾听。
风声,叶落声,远处鸟鸣声……
万籁俱寂中,他眼帘忽然微微一动。
就在方才,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机括挪动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