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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共商大计

    信阳城西,一处早已荒废的铁匠铺。

    炉火早熄,铁砧冰冷。屋内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

    几根枯柴在火塘里有气无力地燃着,火苗子舔着锅底,昏黄光晕映在几张凝重脸庞上。

    郭靖负手于后,来回踱步。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乾草便发出「沙沙」轻响。

    这声响显得分外刺耳,也分外撩人心乱。

    「郭大侠,你且坐下歇歇罢。」

    说话的是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手捏一柄摺扇,虽身着布衣,眉宇间的书卷之气与精明之色却难以尽掩,正是「渔樵耕读」中的书生朱子柳。

    他轻叹一声,将摺扇在掌心敲了两下:「你这般往复不休,倒教朱某这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没了着落。」

    郭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张脸庞之上,两道浓眉拧成了个疙瘩。

    「朱师兄,我……我又如何坐得住?」

    郭靖声音带着一股焦躁,「芙儿虽为岳父救走,然蓉儿却至今下落不明。大武小武那两个孩儿又身陷敌手,生死未卜。这信阳城如今已是铁桶一座,你我潜入此间一路所见,当真连只苍蝇也难飞脱。」

    郭靖昨日幸得郭芙所养小雕传书,知晓女儿已为岳父救离险境,心头稍安。然则两名徒儿尚在蒙人掌中,他为人师表,岂能置之不理?

    角落里,一个疯疯癫癫的老者倏地从乾草堆中跃起。

    「飞不出去!都飞不出去了!」

    武三通披头散发,状若疯魔,两眼熬得通红,挥舞着手臂狂呼:「我的儿啊!我的大武小武啊!要被那女魔头抓去剥皮了!剥了皮做灯笼啊!」

    他一边嘶喊,一边竟以头抢向那根剥落了朱漆的木柱,「砰砰」之声不绝。

    「师弟!」

    旁边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连忙抢上,将他死死抱住:「你这般大呼小叫,倘若引来鞑子的巡逻兵马,咱们人未救着,反先将自己折了进去。」

    武三通被按住,喉中兀自「荷荷」怪响,涕泪横流,糊了满脸。

    郭靖见此惨状,心中更是难过,一拳重重击在左掌掌心:「都怪我!若非我平日教导无方,这两个孩子又怎会如此鲁莽行事……」

    杨过一直阖目养神。

    听到此处,他眼皮微微一掀,冷然道:「郭伯伯,既然事不可为,咱们便回襄阳去罢。反正那武家兄弟素来也瞧我不起,死了,也就死了。」

    「过儿!」

    郭靖沉声低喝,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峻「大武小武虽然鲁钝,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况且他二人是为了芙儿方才身陷囹圄,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杨过撇了撇嘴,不再多言,然其右手却已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眸中寒芒一闪即逝。

    他口中虽硬,但既已随郭靖来到此地,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不过是素来瞧不惯武氏兄弟那等脓包模样罢了。

    朱子柳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救,自是要救的。然则如何救,其中却大有关窍。」

    「据探子回报,明日午时,便是行刑之期。」

    「他们原定于三日之后行刑,却倏然提前,正是要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令我等无暇周全筹谋!」

    「他们算准了郭大侠你仁义为怀,决计不忍坐视弟子引颈就戮。」

    郭靖的目光却未落在那简陋的舆图之上,反是有些失神。

    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侠,此刻一双手指,却在膝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郭靖焦虑不已,此等棘手局面,一时之间,委实想不出什麽万全之策。

    倘若蓉儿在此,那便好了。

    「蓉儿……当真全无音讯麽?」郭靖忽地开口,声调颤抖。

    自踏入这信阳城,他一颗心便始终悬在半空。

    他得杨过传讯,说蓉儿入城寻觅芙儿。

    如今芙儿虽已为岳父黄药师救走,可蓉儿呢?

    这城中高手如云,李莫愁心肠歹毒,金轮法王内功深湛,更有那不知深浅的西域怪客。蓉儿虽智计无双,武功却终究只算一流顶尖,万一……

    思及此处,郭靖心中更是焦躁如焚。

    「没有。」

    朱子柳摇了摇头,神色亦是凝重,「丐帮的暗记,自入城后便已中断。城中乞丐大半被蒙古人驱逐屠戮,眼线已是极少。」

    「然则……」朱子柳话锋一转,望向郭靖,「郭大侠,音讯全无,或许反是佳音。」

    郭靖霍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此话怎讲?」

    朱子柳微微一笑。

    「黄帮主何许人也?那可是江湖人称的『女中诸葛』,昔年间,只有她戏弄旁人之份,何曾听闻她身受半分委屈?」

    「她既知城中凶险,必会乔装改扮,隐匿行藏。以她那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莫说是那些蒙古鞑子,便是你我当面对面,只怕亦是视若路人。」

    郭靖闻言,面部稍柔和了些许。

    他想起了昔日那个扮作小叫花,娇俏地唤他「靖哥哥」的机灵少女。

    是啊,蓉儿是何等聪慧。

     「那她为何不来与我等会合?」郭靖仍有疑虑。

    「或许是时机未至,又或许……」朱子柳眼中闪过一丝睿智光芒,「丐帮弟子中出了变故,黄帮主不敢轻易与他们联络。」

    郭靖一听丐帮内部出了问题,心中更是紧张。

    朱子柳看出其焦躁,安慰道:「郭大侠也无须过分忧心,依杨过小兄弟所言,黄帮主身边尚有那位名叫叶无忌的少年相伴。她并非孤身一人!」

    提及叶无忌,一直闭目养神的杨过忽然睁开了眼。

    「郭伯伯。」

    「您只管将心放回肚里。这世上能叫我师兄吃亏的人物,恐怕还未出娘胎呢。有我师兄在侧,郭伯母定然万无一失。」

    郭靖一怔:「你是说……无忌那孩子?」

    「正是。」

    杨过嘿嘿一笑,提起叶无忌,他脸上那份疏懒不羁之气竟收敛了数分,代之以一种罕有的折服之色。

    「郭伯伯,您是不曾见过我那师兄的手段。若论拳脚上的真功夫,十个他绑在一起,也非您老人家对手。但若论起坑蒙拐骗……呃,不,是论起机变百出丶奇谋诡诈,便是十个赤练仙子李莫愁,也得教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朱子柳闻言,手中摺扇微微一顿,面上露出深感兴趣之色:「哦?杨过小哥,那位叶少侠,当真有这等神乎其技的本事?」

    「岂止。」

    杨过神态甚是懒散,漫不经心地道:「当初在重阳宫前,那蒙古王子霍都何等跋扈,武功亦是不弱,结果如何?还不是被我师兄几句话便戏弄得晕头转向,如堕五里雾中。郭伯母与他同行,那是决计吃不了亏的。」

    郭靖听他言语笃定,心头那块大石终是稍稍放下。

    他虽与叶无忌相交未久,但回想终南山下那少年的一言一行,确是胆色过人,尤其是那份机变灵动的劲头,倒真有几分蓉儿年轻时的影子。

    「但愿如过儿所言。」郭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心神,转头望向朱子柳,「朱师兄,明日救人之事,你心中可有定见?」

    朱子柳神色端严,手中摺扇「刷」的一声合拢,缓步踱至那张破旧的木桌旁。他伸出食指,在茶杯中蘸了少许残茶,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个圆圈。

    「这便是信阳城。」

    随即指尖在圈北一点:「此乃鞑子帅府,亦是龙潭虎穴所在。明日午时,彼辈定会将大武小武从此处押解前往午门。」

    手指拖曳水渍,划出一道长痕:「从帅府至午门,鼓楼大街乃必经之路。」

    朱子柳指尖重重顿在那墨痕中央,木桌随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此街两旁楼阁林立,铺面相连,且街道逼仄,最利于藏形匿影,暴起发难。咱们若要救人,此处便是唯一的生门所在。」

    郭靖凝视着那处渐乾的水渍,双眉紧锁,沉吟道:「朱师兄此计虽然极妙,但那鼓楼大街地形既险,鞑子既然设局,焉能不防?若是在两侧埋伏下强弓硬弩,咱们一旦现身,便成了瓮中之鳖。届时自身难保,又谈何救得两个孩儿脱困?」

    「顾不得那许多了!」

    便在此时,角落里一声咆哮,那原本被点了穴道的武三通竟自行冲开了穴道,宛如一只发狂的老猿般扑至桌前,须发戟张,唾沫横飞:「瓮中之鳖也要救!那是老子的亲骨肉!你们贪生怕死,老子不怕!大不了将这百十斤肉撂在那儿,跟那两个小畜生一块儿填了那劳什子的午门!」

    他双目赤红如血,显然神智又已陷入癫狂混乱之中。

    杨过嗤的一声冷笑,身子向后一仰,惬意地靠在身后的烂草堆上,口中衔着根枯草,含混不清地道:「武老伯,您这百十斤肉若是填得进去,倒也罢了。怕只怕您这一去,非但填不满那坑,反倒将郭伯伯这尊大佛也一并拽进去垫了底,那便大大的不妙了。」

    「小畜生!你说什麽!」武三通大怒,举掌便向杨过头顶劈落。

    郭靖右臂探出,这一下看来平平无奇,却稳稳托住了武三通的手臂,内力吞吐,将他这一掌的劲力尽数化解,沉声道:「师兄息怒,过儿话虽难听,理却不糙。咱们此番是去救人,并非去逞血气之勇。」

    他转过头来,目光殷切地望着杨过:「过儿,你素来机变百出,可有什麽万全之策?」

    杨过「呸」的一声吐掉嘴里草根,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衣衫下摆的尘土。

    「郭伯伯,您那一套降龙十八掌直来直去的打法,在两军阵前自是所向披靡,但在此处,却是行不通。」

    他缓步走到桌前,伸出手指,在「鼓楼大街」四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鞑子既然敢将行刑之时提前,那这鼓楼大街,必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咱们若是一头撞进去,岂非正中下怀,替人家省了力气?」

    朱子柳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少年的狂傲颇有些不以为然,问道:「依你之见,却当如何?」

    杨过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三分邪气丶七分狡黠的笑意,眸中寒光一闪。

    「声东击西,火烧连营。」

    「这信阳城如今虽守备森严,如同铁桶一般,但数万大军的粮草辎重总得有个去处,战马总得有个马厩。既然救人千难万难,那咱们便索性让这城里先乱起来。乱到他们焦头烂额,顾不上杀人为止。」

    言语之间,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总是嬉皮笑脸丶满嘴胡柴的师兄。

    心道若是那家伙在此,这等阴损毒辣丶缺德带冒烟的勾当,只怕早已施展得淋漓尽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