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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破而後立

    痛。

    仿佛被千斤石磨碾骨殖。

    耳中嗡嗡作响,直欲将他的七窍都震出来。

    「咳……咳咳……」

    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叶无忌的眼皮勉强掀开一道缝隙。

    天幕是一片铅灰色,鼻腔中灌满了硫磺味。

    ……我竟还未死?

    叶无忌下意识地屈了屈指节,还好,虽僵如朽木,却尚能驱使。

    他试着挪动双腿,右小腿立时传来一阵锥心之痛,想是骨头已有了裂纹,但总算还连在身上,未曾齐根而断。

    最要紧的是……

    他咬紧牙关,强忍周身剧痛,左手颤颤巍巍地往下身探去,在身下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圈。

    呼……

    他长吁了一口气。

    还好,传宗接代的本钱尚在。

    叶无忌咧了咧嘴,却牵动了脸颊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个……黄蓉!当真是要将我挫骨扬灰!」

    他眼中迸射寒芒:「『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古人诚不我欺!好,这笔血帐,我记下了!」

    他双臂一撑,试图从地上坐起。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他全身骨骼发出一阵「咯咯」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落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之下,四周皆是松软草甸,离那火弹落下之处,怕不是有十丈之遥。

    想来是自己被气浪掀飞,恰好落在此处,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若是摔在乱石堆里,此刻怕早已是肉泥一滩。

    猛地,一股寒意从他心底窜起。

    叶无忌顾不得检视伤势,霍然扭头喝道:

    「莫愁?」

    身边空空如也。

    叶无忌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那点劫后馀生的庆幸荡然无存。他双目赤红,嘶哑着嗓子喊道:

    「李莫愁!」

    回应他的,只有呜咽风声。

    除了几个仍在冒着袅袅青烟的巨大深坑,哪里还有那个身着杏黄道袍的俏丽身影?

    走了?

    也是……

    她毕竟是那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又不是什麽等人垂怜的燕雀。

    自己拼着性命将她掷出,她既然未死,自然是第一时间远遁而去。

    难道还指望这女魔头守在自己身前哭哭啼啼,拭汗喂药?

    那不过是说书人嘴里的风月笑谈罢了。

    「好个李莫愁,当真是一分情面也不留!」

    叶无忌嘴上这般骂着,心中悬石却落了地。

    走了好,走了便说明她伤势不重,至少还有馀力奔逃。

    若是她当真香消玉殒于此,自己这一番舍命相护,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

    「也罢,『天涯何处无芳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叶无忌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眼下这荒郊野岭,危机四伏,若是不巧撞上几个蒙古溃兵,又或是那本参老秃驴阴魂不散地追杀过来,凭自己如今这副光景,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

    先活下去,再说其他。

    他强提一口真气,只可惜丹田空空如也,提起的只是一口浊气。

    他费力从怀中摸出一个冰凉滑润的小瓷瓶。瓶塞方一打开,一股清雅的药香便扑鼻而来。正是那黄蓉不久前所赠的「九花玉露丸」。

    「呵呵……黄蓉啊黄蓉,」叶无忌自嘲地一笑,「你这一手『借刀杀人』之后,竟还留下一味『吊命仙丹』,究竟是何居心?」

    他不再多想,将药丸尽数倒入掌心,一口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顷刻间便将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热之气压下了三分。

    但这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的伤太重了。五脏六腑皆已移位,经脉多处断裂。

    叶无忌不敢耽搁,勉力盘起双腿,摆出一个五心向天的姿势。

    只这一动,全身骨节便如炒豆般爆响,右臂虽让他强行接上,却已肿得好似发面馒头。

    不仅如此,自己左侧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利刃在戳刺肺叶。

    自打穿越而来,从未有过如此狼狈凄惨的境地。

    叶无忌缓缓闭上双眼,心中默运「先天功」心法,意图搬运真气,修补伤体。

    然而,下一刻,他整颗心都凉透了。

    丹田之中,空空如也,死寂一片。那

    平日里如江河奔涌的先天真气,此刻竟像是被烈日暴晒了三年的河床,乾涸龟裂,连一丝湿润的水汽都寻觅不着。

    「该死……」

    他不信邪地再度强催心法。

    没有真气,便无法疗伤。无法疗伤,拖延下去,就算侥幸不死,也必将沦为经脉尽毁的废人。

    届时莫说重修武功,怕是连行那床笫之事,都要有心无力了。

    「重阳祖师爷在上,您老人家既然将这盖世神功传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徒孙就此陨落吧?」

    叶无忌也不管王重阳还在世,只管许愿。

    他心中反覆默念先天功法诀。

    「先天之气,杳杳冥冥,生于虚无,发于混沌……」

    一遍,两遍,三遍……

    丹田依旧如同一口枯井,波澜不惊。

    反倒是那些本已断裂的经脉,因他这般强行催逼,竟发出阵阵剧痛。

    先天功固然神妙无方,乃玄门正宗第一内功,可自己毕竟只练到第四层。

    至于第四层之后如何精进,那传功的老道士只留下一句「在悟不在练」,便撒手不管。可这又要如何去「悟」?

    难道,我叶无忌的命数,当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甘心!

    他还没搅得这江湖天翻地覆,怎能就这般窝囊地死在此地?

    绝望与不甘在他胸中交织翻腾,恍惚之间,脑海中竟又浮现出方才那生死一瞬的景象。

    漫天火雨,流星如瀑。

    死亡的气息已扼住咽喉。

    那一刻,他心中无悲无喜,无惧无怖,甚至连呼吸都已停滞。

    为了将李莫愁推出,他将体内所有真气在一瞬间悉数爆发,整个人仿佛被彻底掏空,成了一具没有内息流转的「真空」之躯。

    这……这种状态……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跳。

    先天功总纲有云:「未有此身,先有此气,是为先天;既有此身,后有此气,是为后天。」

     凡俗之人,以口鼻呼吸,纳天地之气,此为后天浊气。

    而所谓先天者,胎息也。如婴儿处母体胞胎之中,口鼻未开,气息却能自生自灭,绵绵不绝,此乃生命本源之态。

    自己往日练功,虽已臻一流高手之境,内力自诩深厚,但究其根本,仍未脱「采」丶「炼」丶「化」三字。

    吸纳天地灵气,以自身经脉为鼎炉,炼化为内力。

    这依旧是后天之道,是向外求索,是「取」,是「夺」。

    而方才那惊天一炸,却阴差阳错,耗尽了他所有后天积攒的真气,将他这具「后天之躯」彻底打回原形,逼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空」与「无」的绝境。

    绝境的尽头,往往便是生路。

    水满则溢,那是凡俗的道理。

    真正的先天大道,是要将这后天生成的皮囊彻底「忘掉」,让此身回归到未生之前的「虚无」与「混沌」。

    「破而后立……原来如此!」

    叶无忌脑中如划过一道苍雷,霎时间,万念俱寂,唯馀四字——破而后立!

    所谓第四层关窍,从来便不是积攒内力,以水滴石穿之功去冲撞,而是要行逆天之事,向死而生!

    他心头一横,竟是不顾身体之痛,散去了那刻意维持的呼吸。

    闭气,绝息!

    他不再以口鼻贪婪求生,而是效仿那母腹中的胎儿,断绝与后天世界的一切交换。

    十息……二十息……

    胸口先是发闷,继而便如被一圈铁箍死死勒住,肺腑鼓胀,似要炸裂开来。

    换作世间任何一人,哪怕是定力最强的禅宗高僧,此刻也早已破功,大口喘息。

    然而叶无忌偏是个狠人,对敌狠,对自己更是狠到了骨子里!

    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线清明,任由那窒息感席卷全身,五感渐失,耳中只馀下自己心跳之声。

    他的人,仿佛已不再是人,而化作了脚下的一块焦石,道旁的一株枯草,神魂与这片被战火犁过的土地,渐渐再无分别。

    就在他神智即将堕入黑暗的那一刹。

    嗡!

    一声非耳能闻的奇异震鸣,自他神魂响起!

    刹那间,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便如冬眠蛰虫,于春雷乍响之际,齐齐张开!

    而他周身忽地起了一丝游风。这风温润如玉,绕着他的身躯缓缓打转。

    不过数息,风势陡然转急,竟在他头顶三尺之处,形成一个微小气旋。

    而空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尘埃与水汽,此刻在他「心眼」之下,竟化作了无数流萤光点。

    那是天地间最本源的元气,它们藏于风中,匿于土里,附于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无处不在。

    一股清凉之极的气息透过毛孔,钻入体内。

    这股气息初时微弱,却精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带一丝后天烟火浊气。

    它顺着那乾涸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便如天降甘霖。

    轰!

    叶无忌只觉丹田气海竟在瞬间被这股自天地间「借」来的庞大元气所填满!

    但这股气,太杂,太野,太狂暴!

    其中混杂着战场未散的冲天煞气,枉死者的怨毒死气,更有天地间本就存在的浑浊地气。

    百十道桀骜不驯的野马,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似要将他躯体撑得四分五裂!

    「畜生,还敢放肆!给老子顺!」

    叶无忌在心中发出一声暴喝。

    他竟不退反进,不守反攻!以先天功硬炼这股真气。

    昔年,重阳真人于抗金大业一败涂地之后,心若死灰,自囚于活死人墓。正是在那绝望之中,他勘破生死,于死灰中复燃生机,由此创出这门玄门第一神功。

    破而后立,死中求活!

    这,才是先天功藏于「清静无为」表象之下的真正精义!

    它并非教人避世绝尘,做那山间的枯槁道人,而是在历尽了红尘万丈丶生死大劫之后,依旧能勘破虚妄,守住那一点自混沌中带来的先天灵光!

    咔嚓。

    体内深处,枷锁应声而碎。

    那股狂暴元气,在这一瞬,竟变得温顺无比。

    它们在先天功心法的引导下,最终化作一股最最精纯的真气。

    这股全新的真气,不再是往日那般浑浊的淡黄之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透明质感,其中更隐隐有紫气氤氲流转。

    浩大,中正,混元一体,生生不息。

    断骨之痛,脏腑之伤,以肉身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

    断裂的肋骨处,两股热流如灵蛇盘绕,正飞速接驳骨茬;五脏六腑中的淤血被一点点化开,竟化作丝丝黑气,顺着毛孔排出体外,留下一片片腥臭的污渍。

    叶无忌心中狂喜,却强行按捺心神,不敢有丝毫波动,只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股全新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洗刷着周身百骸。

    这,便是先天之境!

    虽则先天功的层数依旧停留在第四层,并未一举冲开第五层玄关,但他的境界,却已实实在在地跨过了那道隔绝了无数武林高手的后天天堑。

    从此,餐风饮露,吐纳天地,举手投足皆可与天地元气相合。

    只要这方天地尚在,他便真气不竭,内力源源不断,再无枯竭之虞。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他再度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此刻竟隐隐透出一层温润的莹光。

    当他目光流转之际,两道精芒一闪而逝,骇人已极,随即又敛去锋芒,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呼——」

    他张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甫一离唇,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道三尺长的白色气箭,「嗤」的一声,疾射而出,身前土地被硬生生击出一个指头深浅的小坑。

    吐气成箭,内息凝实!

    叶无忌缓缓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噼里啪啦!

    他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炒豆般的脆响,声传数丈。

    虽然身子尚有些虚乏,外伤也未尽愈,但那股濒死之感,已然烟消云散。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

    拇指与食指微微一搓。

    没有运使任何内力,也未摆出任何架势,那块青石在他指间竟如一块糕点,化作一蓬细腻石粉,簌簌落下。

    一股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力量感,充斥于四肢百骸。

    比之先前,何止强了一倍!

    「本参老秃驴……」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暗忖道:「你那六脉神剑确是神妙,可若是小爷我也练了那路功夫,刚才那一指头下去,老秃驴的脑壳怕是早就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