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在柳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吕怀玉死死提着那条宽松的绸裤,模样滑稽,眼神却怨毒无比。
让他给一个泥腿子道歉?笑话!
他是襄阳安抚使的独子,是这襄阳城里的太子爷。这群江湖草莽在他眼里,不过是些随时可以牺牲的蝼蚁,如今竟然要他向一只蝼蚁低头?
「做梦!」
吕怀玉咬牙切齿。他虽然怕叶无忌手中,但他赌叶无忌不敢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怎麽样。毕竟,他爹手里握着襄阳城的粮草和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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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忌,你别欺人太甚!」吕怀玉色厉内荏地吼道,「今日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明日我便让我爹端了你们全真教,以后休想在江湖上立足!」
赵铁山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这祖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时候还敢威胁人?他看了一眼叶无忌,只见这位年轻道长面上云淡风轻,甚至还悠闲地卷着手中的马鞭,但那双眸子里却隐隐有杀气迸发。
「吕公子好大的煞气。」叶无忌轻笑一声,「赶绝全真教?看来吕大人这安抚使做得还真是威风,连朝廷的法度都成了你们吕家的私刑了。」
赵铁山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吕怀玉身前,苦着脸对叶无忌拱手道:「叶少侠,借一步说话。」
叶无忌挑了挑眉,没动。
赵铁山压低声音,语气近乎哀求:「少侠,这事儿能不能换个法子了?咱们赔钱行不行?一百两……不,二百两!这汤药费足够这位壮士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让吕公子当众道歉,这……这传出去吕大人的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面子?」叶无忌嗤笑一声,「吕大人的面子是面子,这位壮士的尊严就不是尊严了?赵将军,你也是带兵的人,若是你的兵被人无故殴打,你也是这般拿钱了事?」
赵铁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捂着脸丶半边脸颊肿得老高的汉子忽然开口了。
「叶道长……」
那汉子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叶无忌深深作了一揖。
「叶道长的好意,俺心领了。但这道歉……就算了吧。」
汉子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显得有些局促,「俺就是个粗人,皮糙肉厚的,挨一鞭子也不打紧。吕公子是贵人,俺得罪不起。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连累了道长,俺心里过意不去。」
周围的江湖豪杰们闻言,都有些恨铁不成钢。
「老刘!你怕个鸟!」张大头气得直跺脚,「有叶少侠在这儿给你撑腰,你还怕这软脚虾?」
那被唤作老刘的汉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张长老,俺不是怕。俺是……不想给郭大侠添乱。如今襄阳正是用人之际,若是为了俺这点小事,让郭大侠和吕大人闹生分了,那俺就是千古罪人。」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叶无忌看着这个衣衫褴褛丶满脸风霜的汉子,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敬意。这才是大宋的脊梁,哪怕受了委屈,心里装着的依然是家国大义。
「老刘!」张大头眼圈一红,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扯开了老刘那件破旧的麻布上衣。
「啊!张长老你干啥!」老刘吓了一跳,想要遮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嘶——
十里亭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老刘那黝黑精瘦的胸膛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刀伤丶箭伤丶枪伤,纵横交错。最骇人的是左胸口处,有一个碗口大的凹陷,显然是曾被重锤之类的钝器击中,险些就要了命。
「大伙儿都睁开眼看看!」
张大头指着老刘身上的伤疤,声音哽咽,却透着一股冲天的豪气,「这道疤,是他在大散关替百夫长挡刀留下的!这个坑,是他在樊城城头被蒙古鞑子的流星锤砸的!还有这儿,这儿……」
张大头指着老刘后背上一道贯穿上下的长疤,「这是他在蔡州之战,一个人冲进敌阵,连斩三十六名蒙古骑兵,最后力竭倒下时,被马蹄子踩出来的!」
全场死寂。
连风似乎都停了。
刚才还一脸鄙夷的吕怀玉,此刻看着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疤,也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赵铁山更是浑身一震。
他是个武人,自然看得出这些伤疤意味着什麽。每一道伤疤,都是在鬼门关前的一次徘徊;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军功。
斩首三十六级!
在大宋军中,这等战功足以封个校尉,甚至更高。可眼前这个汉子,却穿着破衣烂衫,在十里亭被一个纨絝子弟随意羞辱。
赵铁山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他爹也是战死沙场的老卒。他如今虽然做了官,学会了钻营,但骨子里那点军人的血性还没死绝。
「老刘……」张大头替老刘拉上衣服,转过头,死死盯着吕怀玉,「吕公子,你刚才说他是刁民?说他是来混吃混喝的?你爹的安抚使大印,就是靠千千万万个像老刘这样的『刁民』用命换来的!你有什麽资格打他?你有什麽资格让他滚?」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不少江湖汉子已经红了眼眶,握着兵刃的手青筋暴起。若不是顾忌大局,他们真想冲上去把这吕怀玉乱刀分尸。
吕怀玉被众人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双腿有些发软。他虽然嚣张,但也知道众怒难犯。尤其是看到赵铁山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他知道,今日这靠山怕是靠不住了。
「我……我不知道……」吕怀玉结结巴巴地辩解,「他又没说……再说了,我也没打多重……」
「没打多重?」叶无忌冷冷地看着他,「若是贫道刚才不出手,那一鞭子抽在他太阳穴上,他还有命在吗?」
叶无忌缓步走向吕怀玉。
每走一步,吕怀玉就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撞在了亭子的柱子上。
「叶……叶道长,有话好说……」吕怀玉真的怕了。
叶无忌走到他面前,并没有动手,而是忽然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吕公子,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吕怀玉一愣,不明所以。
叶无忌眼神戏谑,轻轻道:「你在府里藏的东西,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了?那『阴阳合欢散』可是难得的好东西,若是被旁人拿了去,岂不坏了公子的好事!」
吕怀玉神魂惧裂,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他怎麽知道?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心腹都没告诉几个。那药是从西域胡商手里高价买来的,一直藏在密室的暗格里。这个道士……怎麽会知道得这麽清楚?
难道……难道他看到自己藏药了?
外面虽然烈日炎炎,但吕怀玉只觉得置身冰天雪地之中。如果这件事暴露了,别说郭靖饶不了他,就是他亲爹吕文焕,为了保住吕家的名声和地位,也会毫不犹豫地大义灭亲。
觊觎郭靖的妻子?这在江湖上是必死之罪,在官场上更是自绝后路。
最主要的还不是这,这臭道士是不是知道了自己悄悄联系蒙古人的事情?
「你……你……」吕怀玉上下牙齿打颤,满是恐惧。
「贫道只是好心提醒。」叶无忌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朗声道,「吕公子,这歉,你是道,还是不道?」
这一刻,吕怀玉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道!我道!」
吕怀玉慌乱地点头,他顾不得提裤子,踉踉跄跄地冲到老刘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位壮士!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油蒙了心!」吕怀玉一边磕头,一边抬手扇自己耳光,「我不该打你!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求你原谅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刚才还宁死不屈的吕大少爷,怎麽叶道长跟他说了句悄悄话,他就吓成这副德行了?
叶道长到底说了什麽?
难道是全真教的什麽摄魂秘术?
老刘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想要去扶吕怀玉:「吕公子,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使得!使得!」吕怀玉哪里敢起来,叶无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在旁边盯着呢,「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跪死在这里!」
「行了。」叶无忌淡淡开口,「老刘是个宽厚人,既然你也磕头认错了,这事儿就算揭过了。不过,那汤药费……」
「给!我给!」吕怀玉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也不数多少,一股脑地塞进老刘手里,「这是五百两!给壮士买酒喝!不够我再去取!」
说完,他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那匹名贵的「乌云盖雪」都顾不上了。
「公子!公子!」
那几个护卫见主子跑了,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赵铁山站在原地,看着吕怀玉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叶无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全真教的高徒,不简单啊。
不仅武功高强,这手段更是深不可测。三言两语就能把吕怀玉那种混不吝吓得屁滚尿流,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叶少侠。」赵铁山深吸一口气,对着叶无忌郑重抱拳,「今日之事,赵某受教了。替老刘,也替军中的兄弟们,谢过少侠仗义执言。」
这一礼,是发自内心的。
叶无忌连忙扶起赵铁山,笑道:「赵将军言重了。贫道也不过是看不惯有些仗势欺人之辈罢了。赵将军治军严明,贫道也是佩服的。」
两人寒暄几句,赵铁山便带着人告辞离去。他得赶紧回去向吕大人禀报今日之事。
随着官兵离去,十里亭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叶少侠好样的!」
「全真教果然是名门正派,处事公道!」
「今日若非叶少侠,咱们这口恶气怕是只能咽进肚子里了!」
众豪杰纷纷围上来,对着叶无忌拱手致谢,言语间满是敬佩。
张大头更是激动得满脸红光,拉着老刘的手道:「老刘,快谢谢叶少侠!今日若不是他,你这顿打算是白挨了。」
老刘捧着那叠银票,手都在颤抖。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麽多钱。他走到叶无忌面前,就要下跪。
「恩公……」
叶无忌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刘的手臂,一股柔和的内劲送出,让老刘跪不下去。
「刘大哥,你这是折煞贫道了。」叶无忌正色道,「你是大宋英雄,贫道不过是个后生晚辈。怎麽能让你受委屈呢!这钱你拿回去好好养伤,置办几亩地,过几天安生日子。」
看着老刘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叶无忌心中却是一片冷静。
他之所以这麽做,一来确实是看不惯吕怀玉那副嘴脸,二来也是为了在这群雄面前立威。
叶无忌心中已经打好了算盘,若真是要对黄蓉动手,到最后说不得自己招了个江湖追杀令。
最好的办法便是打出名堂。
如今英雄大会在即,他叶无忌想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光靠武功是不够的,还得有名望。今日这件事传出去,他「急公好义」丶「不畏权贵」的名声就算是打响了。
更重要的是,这事儿肯定会传到郭靖和黄蓉耳朵里。
郭靖最重义气,若是知道自己为了一个退伍老兵得罪了吕怀玉,肯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至于黄蓉……
叶无忌嘴角微微上扬。
「诸位英雄。」叶无忌转身,对着众人抱拳,爽朗一笑,「刚才也就是个小插曲,没扰了诸位的雅兴就好。大伙儿该歇着继续歇着。贫道还得在这儿守个摊子,若是有哪位江湖朋友路过,哪怕只是想讨碗粗茶解解渴,也只管招呼一声,管够!」
「好!道长痛快!」
众人齐声应和,气氛比方才更热烈了几分。
众人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叶无忌重新坐回那个阴凉的角落,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回味却甘甜。
「师兄,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啊。短短时间就赢得众人的好感。·」
茶寮的草棚顶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叶无忌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只见一道灰影翻身落下,稳稳地坐在他对面,正是杨过。
杨过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神复杂地看着叶无忌:「我刚才在旁边看了半天,还以为你要大开杀戒呢。没想到你竟然把吕怀玉那小子给吓跑了。你到底跟他说了什麽?」
叶无忌瞥了他一眼,又抓了一把瓜子:「想知道?」
杨过点了点头,一脸好奇。
「叫声好听的。」
「……」杨过翻了个白眼,「爱说不说。不过师兄,你刚才替那个老兵出头的时候,还真有点大侠的样子。比你在郭府里对着芙妹献殷勤的时候顺眼多了。」
叶无忌笑了笑,没接话。
大侠?
他可不想当什麽大侠。大侠太累,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像郭靖那样,为国为民,最后却要殉城而死,太沉重了。
他只想在这个乱世里,活得逍遥自在,顺便……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师弟啊。」叶无忌吐出一片瓜子壳,看着远处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你以后就会明白,有时候杀人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捏住一个人的软肋,比杀了他更有用。」
杨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坏笑道:「对了师兄,刚才我看见那个吕怀玉跑的时候,裤子都掉到膝盖了。你说他回去之后,会不会找人悄悄修理你?」
「随他便。」叶无忌无所谓地耸耸肩,「只要他不怕死,尽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