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跳了两下,爆出一朵灯花。
郭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叶无忌,等着他的下文。黄蓉也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叶无忌身上,那双刚画好的眉眼在烛光下流转着莫名的光彩,似是在期待他说出某个名字,又似是在担心他说出什麽惊世骇俗的话来。
「郭伯伯,您这问题问得,若是让外人听见,怕是要笑话咱们守着金山讨饭吃。」
叶无忌轻笑一声,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妆台边,姿态慵懒,与郭靖此时正襟危坐的严谨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郭靖一愣,浓眉皱起:「无忌,军国大事,不可戏言。你说守着金山……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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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叶无忌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黄蓉身上。
「论智谋,女中诸葛天下闻名,当年在撒马尔罕城下,助您大破花剌子模,这等战绩,江湖上谁人不知?论武功,桃花岛主亲传,身兼丐帮打狗棒法,放眼当今武林,能胜过郭伯母的又有几人?论身份,她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帮主,手底下数万弟子遍布大江南北,消息灵通,号令群雄莫敢不从。」
叶无忌每说一句,便向黄蓉那边凑近一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郭伯伯,您是那是冲锋陷阵的大将,是这襄阳城的定海神针。但这统筹全局丶运筹帷幄的盟主之位,除了郭伯母,还有谁坐得?」
郭靖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素来敬重妻子,也知道妻子聪明绝顶,但在这个传统的汉子心里,打仗丶抗蒙丶做盟主,那都是男人的事。让蓉儿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去争这盟主之位,他潜意识里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这……」郭靖搓了搓大手,面露难色,「蓉儿虽聪慧,但毕竟是女流之辈。江湖豪杰多是粗人,若是推举一女子为盟主,怕是有人不服。再者,蓉儿还要操持家务,若是再担此重任,我怕她身子吃不消。」
听到「操持家务」四个字,黄蓉原本因为叶无忌的夸赞而微微扬起的嘴角,瞬间平复了下去。
又是家务。
又是孩子。
在他眼里,自己首先是个管家婆,是个孩儿他娘,最后才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黄帮主。
「郭大侠此言差矣。」
黄蓉还没开口,叶无忌先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吕文焕现在是什麽心思,谁都不好说。但您若是当了盟主,他就更有理由防着您,生怕您拥兵自重。到时候粮草卡一卡,军械扣一扣,您这仗还怎麽打?」
郭靖脸色一变:「吕大人岂会如此……」
「防人之心不可无。」叶无忌打断他,「但若是郭伯母做盟主,那就不一样了。在吕文焕眼里,一介女流翻不起大浪,他反而会放松警惕。而实际上,郭伯母心思缜密,正好可以藉此机会整合江湖势力,为您分忧。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郭伯伯,您兵法读得也不少,这道理不难懂吧?」
郭靖沉默了。
他虽然憨厚,但不是傻子。叶无忌这番话剖析利弊,直指核心,确实比他想得深远。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为了争权夺利,更是为了更好地守住襄阳。
「无忌说得……有理。」郭靖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黄蓉,眼神中带着几分歉意,「蓉儿,是我考虑不周。只是这担子太重,又要劳累你了。」
黄蓉看着丈夫那张写满诚恳却又透着几分木讷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没有叶无忌这番话,若是没有今晚这番对比,她或许会感动于丈夫的体贴。可现在,她只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这盟主之位,是叶无忌替她争来的。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也是叶无忌替她剖析的。
甚至连那句「女中诸葛」,从叶无忌嘴里说出来,都比郭靖那句「劳累你了」要动听百倍。
「既然是为了大局,我接下便是。」黄蓉淡淡地说道,语气波澜不惊,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英雄大会上藏龙卧虎,想要服众,光靠嘴说可不行。」
「那是自然。」叶无忌打了个响指,站直了身子,「到时候,自有小侄和师弟为郭伯母冲锋陷阵。谁敢不服,打到他服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霸气。
郭靖见大事已定,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好!有你们师兄弟相助,蓉儿定能坐稳这盟主之位。天色不早了,无忌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校场查看场地。」
这就是逐客令了。
叶无忌也不恼,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那小侄就不打扰郭伯伯和郭伯母……休息了。」
说到「休息」二字时,他特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黄蓉那画得精致的眉眼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
「郭伯母,这眉毛画得极好,切莫洗得太早,若是花了,岂不可惜?」
黄蓉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虾子。
这混蛋!
她下意识地想要瞪他一眼,却发现叶无忌早已转身,那潇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郭靖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站起身,走到黄蓉身边,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憨厚地笑道:「无忌这孩子,虽然行事有些乖张,但手艺确实不错。蓉儿,你这眉毛……看着确实比平日里精神。」
黄蓉心中那点旖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精神?
这是形容眉毛的词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半生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永远都是这样,正直,善良,却也无趣得像块石头。他不懂什麽叫风情,不懂什麽叫偏爱,他只知道他的大义,他的襄阳。
「累了。」黄蓉避开郭靖伸过来的手,自行走到床边,解下披风,「你回书房去睡吧。」
郭靖愣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背影,挠了挠头。
他又说错话了?
……
次日清晨,襄阳城内雾气未散。
大街小巷却早已热闹非凡。英雄大会在即,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豪杰陆续进城,客栈爆满,酒楼喧嚣。带刀的,背剑的,牵着猴的,耍大锤的,三教九流汇聚一堂,让这座肃杀的边城多了几分江湖草莽气。
西厢房内。
杨过起得极早,正在院子里练剑。他练的是全真剑法,剑走轻灵,身形飘逸,虽然年纪尚轻,但已隐隐有了几分大家风范。
叶无忌坐在廊下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指指点点。
「手腕太僵,下盘太死。刚才那招『白虹贯日』,你是要去刺太阳吗?屁股撅那麽高干什麽?等着挨踢啊?」
杨过收剑而立,有些不服气:「师兄,郭伯伯说这招要力贯千钧……」
「郭伯伯那是降龙十八掌练傻了,什麽都要力贯千钧。」叶无忌翻了个白眼,几口将包子吞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咱们全真剑法讲究的是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你若是跟人硬碰硬,遇到内力比你深的,手腕子都给你震断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武两兄弟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
「不好了!杨过,叶道长,出事了!」大武喘着粗气喊道。
叶无忌眉头一挑,从栏杆上跳下来:「慌什麽?天塌下来有郭大侠顶着。怎麽,你们俩又去哪儿惹祸了?」
「不是我们!」小武急得直跺脚,「是丐帮分舵那边!刚才有丐帮弟子来报,说是一夥蒙古人闯进了分舵,打伤了不少前来参会的英雄,还扬言说……说中原武林无人,这盟主之位,该由他们蒙古国师来坐!」
「蒙古人?」杨过眼中寒光一闪,手握剑柄,「可是那霍都?」
「正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大武咬牙切齿,「他还带了个傻大个,力气大得吓人,连丐帮的鲁长老都被他一杵砸吐了血!」
叶无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来了。
金轮法王还没到,这两个徒弟倒是先来探路了。
「有点意思。」叶无忌整理了一下道袍,昨晚刚跟黄蓉吹下牛皮,说要为她冲锋陷阵,这送上门的立威机会,岂能错过?
「走。」叶无忌一挥手,大步向外走去,「去看看这群丧家之犬,长了几颗狗牙,敢来襄阳城撒野。」
杨过紧随其后,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
丐帮分舵位于襄阳城外三十里,依山傍水,本是风景秀丽之地。此刻庄前的演武场上,却是尘土飞扬,一片狼藉。
数百名江湖豪杰围成一圈,个个面带怒色,却又不敢上前。
场地中央,一个身披红袍丶手持金杵的藏僧威风凛凛地站着,脚下踩着半截断裂的打狗棒。在他身旁,霍都摇着摺扇,一脸得意洋洋,目光轻蔑地扫视着四周。
「怎麽?中原武林就这点本事?」霍都合上摺扇,指着周围众人,「刚才那个老叫花子不是挺横吗?还有谁不服?尽管上来!若是没人敢战,这英雄帖,不如改成『狗熊帖』算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叫骂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轻易下场。鲁有脚长老乃是丐帮八袋长老,武功不弱,却在那个藏僧手下走不过十招。这等实力,确实让人心惊。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不是当年在终南山上,被打得屁滚尿流丶哭着喊着找妈妈的霍都王子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叶无忌背负双手,步履闲适地走了进来。杨过抱着剑,一脸冷酷地跟在他身后。
霍都看到叶无忌那张脸,原本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脸色变得铁青,眼中喷出怨毒的火光。
「是你!」
「乖孙子,记性不错。」叶无忌笑眯眯地看着他,「怎麽,几年不见,皮又痒了?跑到这儿来找抽?」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受伤的鲁长老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打伤鲁长老。」叶无忌收起笑容,声音陡然转冷,一股无形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分,「霍都,今日若不让你横着出去,我叶无忌三个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