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焕背影方没雨幕,蒙古号角声已然变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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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是何意?」张猛揩去脸上雨水,眯眼望去。
雨势稍歇,视野比方才清明几分。
只见蒙古大军并未即刻压上,反向两侧裂开阵列。
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如驱牛羊,踉跄着被赶至护城河对岸。
人数足有五六百之众,男女老少皆在其中。
「走!快走!」
他们身后,一排排手持弯刀的蒙古监军,正挥舞长鞭,狠狠抽打着人群,逼其向前。
「是左近的乡亲!」
城头之上,一名眼尖的丐帮弟子惊呼出声,「那是牛家村的刘老汉!那个是赵大娘!天杀的鞑子,竟将周遭村落的百姓尽数掳来!」
郭靖身躯剧震,脸色霎时惨白。
「郭大侠!」
城下,一名身披重甲的蒙古千夫长策马而出,立于人潮之后,手中提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他仰头长啸,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吼道:「此辈皆尔大宋子民!我家大王慈悲,不忍其流离失所,特送来与尔等城中团聚!」
「郭靖!你不是自诩为国为民麽?你不是要保境安民麽?」
语罢,千夫长将手中人头奋力抛起,那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正是方才步履稍缓的断腿老翁。
「开城门!否则,我便当着你的面,将这些两脚羊一个个屠尽!」
「啊——!」
人群中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郭大侠!救救我们啊!」
「别杀我!我不想死啊!」
「郭大侠,开门吧!求求您了!」
数百人跪倒在城门之前,哭声震天,比这漫天风雨更添三分凄厉。
而在这些百姓身后,蒙古精锐弓弩手正借着人丛的掩护,悄然举起了手中强弩。
更有扛着云梯的死士,躬身缩背,藏于百姓影中,一步步向城墙根下逼近。
此计之毒,无耻之尤!
不开门,这数百百姓必死无疑,郭靖一世侠名尽毁,守军士气亦将土崩瓦解。
开门,或是放箭驱散,蒙古大军便会趁乱掩杀而入,襄阳旦夕可破。
「靖哥哥……」黄蓉立于一旁,望着郭靖那微微颤抖的背影,心如刀绞。
她深知郭靖的脾性,宁可己身赴死,亦不忍伤及无辜百姓分毫。
「不准放箭!」郭靖咬紧牙关,字字从齿缝中迸出,「若放箭,我等与那帮畜生何异?」
「可是郭大侠!那些鞑子就藏在百姓后面!」
张猛急得跺脚,指着下方道:「您看!那个穿破棉袄的老太婆身后,就藏着两个提刀的鞑子!他们快过来了!再不射,便要进入我等箭矢死角了!」
一旦让这群人贴近墙根,城头的滚木礌石便无用武之地,砸下去,死的全是百姓;若不砸,藏匿其中的蒙古兵便能顺着云梯蜂拥而上。
「前进!」城下千夫长再度挥刀。
一名蒙古兵狞笑着,一刀劈在一名哭喊的妇人背上。
血光迸溅。
那妇人惨叫着扑倒在吊桥上,身后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愈发疯狂地向前拥挤。
「开门啊!郭大侠!您睁眼看看啊!」
一声声泣血的哀嚎,如重锤般下下砸在郭靖心口。
「噗——」
郭靖气血攻心,未愈的内伤再难压制,又是一口鲜血喷洒在城垛之上。
「郭大侠!」众将无不大惊失色。
正当此千钧一发之际。
「这就撑不住了?」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却突兀地响彻众人耳畔。
叶无忌提着那张从士卒手中夺来的铁胎弓,施施然行至郭靖身侧。
他看也未看郭靖,只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箭矢。
那是三支特制的透甲锥。
「郭伯伯,对付无赖,与他讲道理,是自取其辱。」
「对付畜生,与他讲仁义,无异于对牛弹琴。」
郭靖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叶无忌的手腕:「无忌!不可伤了乡亲们!万万不可!」
叶无忌体内九阳真气骤然流转,一股至阳至刚的内力勃发,竟硬生生震开了郭靖的手掌。
「你看好了,我是如何救人的。」
叶无忌一步跨上城垛,半个身子探出墙外。
他未有片刻迟疑,引弓搭箭,弓开满月。
而箭锋所指,赫然是前方拥堵不堪的无辜百姓!
「你想做什麽?!」张猛骇得几欲魂飞。
此箭若是射杀几个百姓,城头军心恐怕立时就要哗变。
嗡!
弓弦一声霹雳般的震鸣,竟盖过了漫天雨声。
一道流光疾射而出。
城下,一个正抱着孩童哭喊的中年汉子,只觉脸颊边刮过一阵灼烫的罡风。
风势之烈,刮得他脸皮生疼。
紧接着,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噗嗤声。
那个躲在他身后,正欲借其身形掩护投掷飞钩的蒙古死士,眉心已然多出一个血洞。
箭上巨力携着那死士倒飞而出,又接连撞翻身后两名同夥。
那汉子愣住了。
他抚了抚自己的脸,满手皆是冷汗。
「这……」
未等众人回过神来。
嗡!嗡!嗡!
叶无忌手中长弓不知疲倦,连珠箭发。
每一箭射出,皆是擦着某位百姓的耳畔丶腋下,乃至胯下而过。
百姓毫发无伤。
毙命的,全是那些拿他们作人盾的蒙古兵。
「那个穿红袄的大婶!往左挪三寸!」
叶无忌一边放箭,一边运气高喝。
那大婶下意识地向左一缩脖子。
嗖!
一支利箭擦着她的发髻飞掠而过,分毫不差地钉穿了后面那个正举刀欲砍的蒙古监军的咽喉。
「神乎其技……当真神乎其技……」
张猛看得目瞪口呆。
此刻的叶无忌,精神气势已然攀至巅峰。
九阳神功之下,他目力与感知已臻化境。在他眼中,纷乱的人潮不再混沌一片,而是化作无数分明的毫厘。风速丶雨势丶百姓颤抖的弧度丶敌兵呼吸的起伏……万般变化,尽收心底,算无遗策。
「都给老子听真切了!」
叶无忌箭不停发,口中提气怒喝,声若奔雷。
「不想死的,都往两边跑!」
「贴着墙根!往死角里钻!」
「将中间的通路让出来!哪个敢挡道,老子连他一并射穿!」
那些百姓被这股凛然杀气震慑住了。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不假思索地遵从了这个命令。
人群哗啦一下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中间那些无所遁形的蒙古兵。
那些匿于人群中的蒙古死士,顷刻间便如烈日下的冰雪,无所遁形,尽数成了箭下亡魂的活靶。
「射!」
叶无忌断喝一声。
城头的弓箭手们如梦方醒。
此刻百姓已散入死角,阵前剩下的皆是敌寇。
此情此景,何须客气?
霎时间,箭矢如蝗,倾泻而下。
那些离城墙不过十数步之遥的蒙古兵,尚未来得及后撤,转眼便被攒射成了血肉模糊的刺猬。
「匹夫!安敢如此!」
远处的蒙古千夫长气得目眦欲裂,挥舞着弯刀便欲冲上前来督战。
「退后者斩!给我冲!将那些两脚羊悉数赶回去!」
他话音未落。
叶无忌手中的铁胎弓再一次被拉开。
只是这一次,弓上搭的并非寻常箭矢。
他足尖一勾,一杆断矛应声入手。
雄浑的九阳真气如江河倒灌,悉数注入矛身,那儿臂粗的矛杆竟不堪重负,发出嗡嗡的悲鸣。
「给老子闭嘴!」
轰!
此声已非弓弦之鸣,分明是巨型床弩开弦时的雷霆之怒!
那根长矛破空,竟在雨幕中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瞬息之间,横跨百步。
噗嗤一声闷响!
那名千夫长连人带马,竟被这一矛之力生生钉死于地!
巨大的惯性带着尸首滑出数丈,在泥泞中犁开一道猩红刺目的血槽。
眼见主将惨死,再望向城头那尊宛若天神下凡的身影,那些蒙古兵满腔的凶悍气焰登时烟消云散。
不知是谁带头惊呼一声,馀下的蒙古兵丢盔弃甲,转身便逃。
「开瓮城侧门!」
叶无忌掷下崩裂的长弓,转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杨过。
「带几十个好手下去!」
「接应乡亲们入城!速去速回!」
「师兄放心!」杨过早已看得热血贲张,闻言大喝一声,纵身自城头一跃而下。
「杀!」
数十名敢死之士紧随其后。
城下的百姓眼见城门洞开,敌兵溃逃,劫后馀生,哪还敢片刻迟疑,哭喊着朝城内蜂拥而去。
不过一刻辰光。
最后一名百姓被接入瓮城。
城门随之轰然紧闭。
城墙之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叶少侠威武!」
「叶少侠神箭无双!」
即便是那些素来只服郭靖的百战老卒,此刻望向叶无忌的眼神中,也充满了由衷的敬畏。
郭靖斜倚着城墙,望着那个正伸手扶起一名老妪的叶无忌,嘴角终是露出欣慰的笑意。
「好……好……」
他口中喃喃,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那口强提的真气随之溃散。
霎时天旋地转,眼前万物皆化为一片混沌。
「靖哥哥!」
黄蓉一声泣血惊呼。
郭靖魁梧的身躯,便这麽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却稳稳托住了他。
正是叶无忌。
他顺势扶住郭靖,手指疾搭其脉门,查探片刻,方才微舒一口气。
「郭伯伯只是急火攻心,内伤并发,并无性命之虞。」
叶无忌抬首望向黄蓉,见她早已是梨花带雨,泪满香腮。
「郭伯母。」
当着众将士的面,叶无忌伸出手,轻轻扶住了黄蓉的臂膀,然而此举并无人觉得有何不妥。
「快,扶郭大侠回府好生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