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依次驶出城门,震天动地,宫子谦一马当先,冲到护城河边,望着盘膝坐地七窍流血的大掌教,正要打探是否已经羽化,却见到左太星冲他露出和煦笑容,高声道:“将军且放手杀敌,贫道死不了。”
宫子谦心中大定。
英雄起于阡陌,壮士拔于行伍。
大掌教奔赴万里来守护安西,打伤左日贤王,拦堵数万大军,当得起全城百姓立起生祠,无论成败,他宫子谦要第一个感恩戴德,怎奈率铁骑凿阵,如同箭在弦上,半途不可下马,以免失了锐气,于是叉手行礼,颔首示意。
数千骑兵从左太星两旁呼啸而过,见到兵马雄壮,大掌教微笑点头,“西军兄弟,记得有去有回。”
说完,七窍再度涌出鲜血。
看起来狰狞恐怖。
借神君天雷,与强行提境左日贤王硬拼,虽然不至于立刻毙命,但天雷带来的反噬,与天人境的霸道真元,几乎将五脏六腑碾碎。幸亏他真元精纯,以童子功修到今日,这才强行续命,不至于暴毙城下。不过……丹田被毁,内脏破碎,再无真元可调动,与废人无异,寿元无多,即便卧床静养,怕也是熬不过三年。
但左太星无悔。
下山时,二师弟曾言,如今态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守住一疆,另外三疆都会受益,只要能给安西续一口气,就能为大宁续一年国祚。
大宁亡不亡,左太星不在乎,他心疼的是碎叶城百万生灵,以及武勇第一的十几万西军。
经历郭熙作乱,骠月犯境,原本四十万的西军,如今不足一半,他们吃的是最硬的风沙,用的是最破的刀甲,入伍以来,从未满饷。
奔赴万里而来,他只想告诉城中百姓和西军一声,一口口风沙,一腔腔热血,一串串头颅,安南袍泽牢记于心。
朝廷弃安西于不顾,安南百姓岂能弃手足不顾!
所以左太星领四名师弟出山,慷慨赴死。
铁蹄踏着尸体和飞雪,卷至玄月军前,三名英雄不止挡住三大高手,还将数万蛮子撕的支离破碎,护纛营七零八落,近卫营死伤过半,其余士卒为了活命纷纷逃窜,以免被仙人气浪席卷。
安西剑魁立在那里,僵硬尸体披了一层雪袍,虽然已然身死,右臂仍横举名剑玉满堂。
亲哥哥郑良弼战死镇魂关,亲弟弟郑良瑜战死碎叶城。
沙州郑氏,忠烈满门。
宫子谦狂奔至郑良瑜旁边,将他轻轻扛起,双目赤红,声音夹杂着哭腔喊道:“来人!送郑大侠回城歇息!”
众骑齐声高喊,“送大侠回城歇息!”
把郑良瑜尸首交给一名侍卫,宫子谦冲着不停后撤的玄月军亮起獠牙,震动凤舌,嘶哑暴吼,“杀!!!”
主帅开路,铁骑滚滚涌向骠月士卒。
经历了仙人斗法,大王不知所踪,三名尊者被公羊龙蛇狂追不止,玄月军一挫再挫,军心跌至谷底,如今群龙无首,谁能挡得住重骑冲阵?
面对夹杂滔天怒火的冲锋,骠月士卒如同镰刀割麦,成排倒下,没死透的经过铁蹄反复碾压,没多久就成了一滩肉泥,不过军中有些将领不是白给,有名万夫长指挥大军散开,跑到山丘处放箭,被宫子谦盯住,提起凤舌奔至身旁。
下劈,横扫,直刺,一气呵成,军伍中杀敌时,根本不给炫技机会。
对方连挨三记,体魄尚且能抵住,马腿忽然折断,身型一矮,宫子谦瞅准机会,一枪从胸膛穿过,高高挑起,大喊道:“骠月蛮夷,这就是你们主将?!在本帅枪下,不如一条土鸡!”
本就士气低落的骠月士卒更加崩溃,才立起的防线频频后撤,胆子小的直接丢掉兵器转身就跑。
兵败如山倒。
虽然被枪尖穿胸而过,但并未立刻死掉,那名万夫长有股子狠劲,抓住枪身,活生生把自己从枪尖拔出,手中弯刀投向宫子谦天灵盖。
“你的刀,不如用来自刎。”
宫子谦瞥了一眼,伸手抓住弯刀,旋即丢了回去,正巧将对方首级斩掉,然后用力一甩,将尸体丢入雪中。
宫子谦狠声道:“不受降,片甲不留!”
忿恨化为怒火,浩荡卷向四散而逃的玄月军,精心打造的盔甲,在践踏中成为铁片,血水将雪花融化,变为一块块褐色痕迹。
西军很快将玄月军凿穿,宫子谦又行进几里,确定周围无骠月士卒后,正要策马返回,忽然在远处雪中出现大片身影。
宫子谦拎枪狂冲,待到半里时,骤然察觉不太对劲,对方一个个衣衫褴褛,既无甲,又无马,行进极为缓慢,根本不像是蛮子兵卒。
“先别射箭。”
宫子谦发号完军令,再进百丈,终于看清那些人相貌。
黑发黄肤,宁人。
对方阵营射出几枚箭矢。
“别射,不像是玄月军!”
“你瞎呀,那是咱西军将军!”
“谁他娘放的箭,砍了砍了!”
对方阵中传来一阵骚乱。
能猎虎豹的猎弓,在宫子谦眼中不过是绵软无力的小玩意儿,徒手抓住,插入雪地,询问道:“你们是谁?”
阵中走出一名身穿破烂僧袍的年轻人,头顶戒疤,但是行抱拳礼,“我曾是真宝寺沙弥檀树,如今是行者陈龙树,敢问将军贵姓?”
“西军主帅,宫子谦。”
见到对方足有几千之众,宫子谦好奇道:“碎叶城正在交战,你们来做甚?”
“原来是宫帅。”
陈龙树恭敬道:“听闻碎叶城被围,安西百姓心急如焚,由小僧带路,将他们带往碎叶城杀敌。”
宫子谦心中一动。
这些百姓无甲无马,手中仅是农具猎弓,遇到玄月军,一个照面就能死个干净。
宫子谦问道:“骠月士卒骁勇善战,西军都不可敌,你们奔赴千里,或许一个蛮子都杀不死,为何做傻事?”
陈龙树微微一笑,说道:“大帅,国仇家恨,人人甘愿赴死,我们这些爷们儿不来守,难道由妇人和稚童来守?无论是否能杀敌,得给碎叶城百姓交待一声,安西六十二县百姓,念着他们呢。”
宫子谦心中狂震。
朝廷弃了安西。
可江湖侠客和百姓没弃安西。
即便是死,也要告诉天下,宁人可杀不可降。
宫子谦忽然鼻子发酸,笑道:“你们已是西军义字营,兄弟们去把兵刃捡起来,随本帅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