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蹬着自行车赶到‘护国寺废品回收站’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正在院里扫地的陈红旗听到动静,不觉抬头看了过来。
见到王兴的一刻,他立刻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
“兴子哥,你怎么来了?”
“我在院里也是自己一个人,索性就来跟你们一块儿过个年!”王兴笑着应了一声后,又问道:“五叔人呢?”
陈红旗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在厨房准备年夜饭呢!”
这个时候,王五哥听到了动静,也从厨房探出了头。
看到王兴,他立刻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兴子,你小子来得正是时候...”
“来!来!来...快进来帮忙!”
......
第二天上午。
王兴在回收站简单对付了一顿早饭后,便告辞离开。
王五哥亲自把王兴送了出来。
在回收站的门外,他看着王兴,脸上不觉露出一丝苦涩。
“兴子,这个回收站可能马上就要裁撤了。”
“呃!...”王兴微微一愣,“五叔,回收站要是裁了,那你...”
“我,你就不用担心了!”王五叔摆了摆手,“我有一个战友在南粤那边。
我准备去她那里。
以后,可能也就在她那儿养老了。
所以...”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院里忙活的陈红旗,语气中显出几分伤感和不舍。
“我想把这小子托付给你。”
“呃!...”王兴一脸吃惊地看向王五哥,“五叔,这...
红旗不是局里的外编嘛?
怎么?”
“局里?!”王五哥说了一句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已经没有七十九局了!”
“半个月前,七十九局被正式撤编。”
“所有人员,也都被分流到了其他单位。”
“啊?!”王兴震惊地看着王五哥,“可是,为什么啊?”
“没有什么为什么。”王五哥苦笑了一下,“上面来了一位新领导。
他觉得...
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特殊产物,七十九局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没有再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解释了几句后,他又摆了摆手。
“好了,不说这些了!”
“怎么样?你那儿能安排红旗嘛?”
“没问题!...”王兴干脆地应道:“五叔您给的任务,我什么时候打过折扣!”
“哈哈哈...”王五哥满是欣慰地大笑了几声后,又抬自己唯一的右手,狠狠地锤了一下王兴的胸口。
......
今天是大年初一,于海棠早早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梳洗、打扮过后,她便拿出那瓶宝贝得不得了的香水,给自己轻轻地喷了一点儿。
接着,她又从衣柜里,拿出一身崭新的格子外衣穿在了身上。
正在收拾屋子的于母,有些疑惑地问道:“海棠,你要出去啊?”
“对!...”于海棠点了点头,“妈!…我想去我大姐家拜个年。”
“呃!…”于母楞了一下后,走过来抬手摸了摸于海棠的额头。
“这也没烧啊!”
“海棠,你这是发什么疯?”
“哎呀!…妈!…”于海棠不乐意地道:“我大姐虽说从小在乡下姑姑家长大,可她毕竟还是咱们家的人。
咱们家在城里的亲戚本来就少,要是再跟大姐家不来往,那不是更没什么亲近的人了?”
说完这些,她又拉开衣柜门,从里面拿出两捆儿桃酥出来。
“哎呦!…”于母立刻惊叫了起来,“这…这衣柜里怎么还有桃酥啊?”
“这是我昨儿个买的。”于海棠解释道:“我去大姐那儿串门,总不能空着手吧!”
“就算不想空着手,你也用不着买这么好的东西啊!”于母一脸不乐意地道。
“自从我姐结婚以后,我还没去过她家呢!”于海棠笑道:“今天即是拜年,也是第一次登门,礼轻了不好看。
行了,妈!…
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说完这些,她就拎着两捆桃酥出了门。
这个时候,于父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婆子,海棠这是要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于母瞪了于父一眼,“大过年的,当然是去走亲戚了。”
“呃!...”于父微微楞了一下,“咱们家在城里也没什么要走的亲戚啊?”
于母重重地‘哼!…’了一声,“大姑娘家不是亲戚啊?”
于父更懵逼了。
“海棠不是瞧不上老大女婿那一家嘛?”
“她怎么突然想起来,往那儿走亲戚了?”
“再说了,要走亲戚,也得是老大和她姑爷过来给咱们拜年。”
于母又‘哼!…’了一声,不耐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
因为那一瓶军供茅子,闫埠贵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着。
只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小憩了一会儿。
早上起来后,他的脸也是一直阴着的。
作为一家之主,闫埠贵心里不痛快,闫家的这个年自然也就没有过好。
全家人吃了一顿略显沉闷的早饭之后,闫埠贵就又回里屋躺了下来。
闫解成和于丽刚刚出了西厢房的门,就看到于海棠一脚从大门外迈了进来。
“呀!…姐姐,姐夫,新年快乐!”
听到于海棠如同出谷黄莺一般好听的嗓音,闫解成先是楞了一下。
可紧接着,他的眼神就被于海棠手里拎着的两捆桃酥,给牢牢地吸住了。
对于于海棠的突然造访,于丽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喜色。
与之相反的是,她的双眉反而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海棠,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拜年啊?”于海棠笑嘻嘻地道:“怎么?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一旁的闫解成立刻笑呵呵地应道:“海棠难得来一次,我们怎么可能不欢迎呢?”
闫解成的话语让于丽微微楞了一下。
自家男人的性格,她可是很清楚。
那就不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主儿!
他干任何事情,首先要考虑的就是会不会吃亏。
接下来,才会算计着能不能占一点儿便宜?
所以,刚刚那样的话,是绝对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不过,等于丽转头看过来的时候,也就都明白了。
自家男人虽然脸上堆着笑意,可那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于海棠手里的两包桃酥。
果然,狗还是改不了吃屎!
就在这时,闫家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三大妈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呀!…海棠来了!”
“大妈新年好!”于海棠赶忙说道
“好!好!好!…你也新年好!”三大妈热情地应和道:“快!…快进屋!”
此时于丽,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
于海棠进屋的那一刻,手里的两捆桃酥,便丝滑无比地落到了三大妈的手里。
她满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闫解成,看到桃酥落到了老妈手里,脸色也沉了下来。
三大妈把于海棠让进屋里之后,先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接着,她就‘呲溜!…’一下蹿进里屋,把两捆桃酥锁进了柜子里。
之后,她又推了推躺在炕上的闫埠贵。
“当家的!…”
“老大媳妇的妹子过来拜年了。”
正蒙着被子的闫埠贵,听了这话,不觉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脸上更是露出一丝疑惑。
“她来给咱们拜年?”
“不能吧?”
“这小妮子心气可是高得很!”
“对咱们家人也是爱搭不理的。”
“老大媳妇嫁进来这么多年,她就没登过门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管她那么多干什么?”三大妈笑嘻嘻地道:“反正人家今天上门,可是拎了两斤的桃酥!”
“嘶!…”闫埠贵倒吸了一口气后,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真的?”
“这还有假!”三大妈略显得意地笑了笑,“桃酥都已经让我锁到柜子里了。”
“好!…”闫埠贵重重地点了点头,“人家既然拿了这么重的礼,那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走!…我去见见她!
对了,老婆子,你去小屋把解放、解旷还有解睇,都叫过来。
亲戚既然登门了,咱们全家总要见见面才好。”
……
大概十来分钟之后,于海棠跟着于丽,去了于丽家的那间小倒座房。
人家亲姐妹有私密话要说,闫解成自然是不方便跟过来。
进门的一瞬间,于海棠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姐!…”
“姐夫他们这一家子也太热情了!”
“好家伙,我一个当播音员的,愣是没有插话的机会。”
“光听他们在那儿叽叽喳喳了,搞得我头都大了。”
听了这话,于丽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吱声。
于海棠则是又惊诧地叫了起来。
“呀!…姐!…”
“你跟姐夫的这个小屋,布置得挺精致的嘛!”
于丽叹了一口气后,苦笑了一下。
“再精致也不过就是一个倒座房。”
说完这些后,她就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于海棠。
于海堂则是眼神躲闪着,不敢同于丽对视。
“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于丽嘴角微微一撇,有些不屑地道:“行了,海棠!
你就别在这儿装了。
说吧!…你这次过来,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嘛?”于海棠嘴硬地说道:“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给姐夫一家拜一个年。
哎呀!…姐!…
我可是早上没吃饭就过来了。
你给我弄点儿吃的吧?”
于丽深深地看了一眼于海棠后,又轻轻地‘哼!…’了一声。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时间不长,于丽又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等她掀开食盒的时候,一旁的于海棠却是惊呼了一声。
接着,她就鼓着腮帮子,一脸怒气地看了过去。
“姐!…”
“我可是第一次登你的门!”
“而且,我…我还给你带了两斤桃酥。”
“你就给我吃这个?”
“这都是什么啊?”
“就一碗棒子面粥、一个窝窝头和一碟咸菜疙瘩!”
于丽满脸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海棠!…不怕跟你说…”
“我们全家今天早上吃的就是这个。”
“要不是你带了两斤桃酥,还没这个待遇呢!”
“能给你上一碗棒子面粥就不错了。”
“啊!…”于海棠一脸吃惊地喃喃道:“合着…
我用两斤桃酥,就换了这些东西啊?”
“行了,海棠!”于丽不耐地摆了摆手,“甭在这儿矫性了。
你到底吃不吃。
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于海棠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在大年初一的早上,这么粗糙的东西,她是真的有点吃不下去。
于丽倒也没客气,把饭菜拿出来后,就甩开腮帮子吃了起来。
于海棠看着于丽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不觉显出一丝疑惑。
“姐,你早上不是吃过了嘛?怎么还?”
于丽咽下嘴里咀嚼着的窝窝头,长舒了一口气后,脸上显出一丝苦意。
我们家老公公,不知道从哪本书里,瞅见一条长寿的秘诀。
说是:轻微的饥饿,有助于人体的新陈代谢,也能让人的寿命更长一些。
所以,我们家每顿饭就吃得不太饱。”
“啊!…”于海棠一脸吃惊地看向于丽,“今儿个可是大年初一啊!
大年初一的第一顿饭,你们家就这样?
姐,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于丽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淡淡地说了一句“习惯了!”
“姐!…”于海棠略显犹豫地道:“你这活得也太憋屈了。
要不,你跟姐夫离婚吧?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你就算是闭着眼睛,随便寻摸一个男人,也不至于吃不饱饭啊!”
于海棠的话让于丽微微一颤后,略显慌乱地道:“海棠,别胡说!
我总不能就为了一口吃的,就跟你姐夫离婚吧!
再说了,离了婚,我去哪啊?
咱们家那么一点儿地方,我回去了,根本就住不下。
而且,我连份儿正经工作都没有。
就算离婚再找,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男人。”
说着,她就略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姐,你...你也太苦了!”于海棠红着眼睛,哽咽了起来,“早知道是这样,我就把纺织厂的工作留给你了。”
“竟说傻话!…”于丽笑了笑后,伸手摸了摸于海棠的头,“你可是因为得罪了你们组长,才从纺织厂出来的。
我要是顶了你的班,人家还不得死命地收拾我啊!
每天一上班,就让人挤兑…
那种日子,我可受不了。
我现在虽然过得不太好,可也没受什么气。”
说到这里,她又摆了摆手。
“好了,不说我的事了。”
“说说你吧!”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来的今天这一出啊?”
“这…”于海棠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捏,嗓音也弱了下来。
“姐,我…我真的只是过来串个门!”
“行了!行了!…”于丽横声道:“别在这儿装蒜了,赶紧说,到底是因为什么。”
于海棠双颊突然红润了起来。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道:“姐,你说…你们院的王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