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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同意断亲

    陈才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秀兰滚烫的狂喜上。

    那张刚刚还笑开了花的脸,瞬间冻结。

    几秒钟后,一股比刚才更猛烈的怒火,从她胸腔里炸开!

    「你说什麽?!」

    李秀兰的嗓门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她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陈才的鼻子上,因为激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个天杀的白眼狼!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麽大,你就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这麽做,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各种恶毒的咒骂,像是不要钱的烂菜叶子,一股脑地从她嘴里喷涌而出。

    旁边的陈建军也急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到嘴的鸭子,眼看就要飞了!

    他一把拉住李秀兰的胳膊,对着陈才急切地帮腔:「哥!你怎麽能说这种话!太伤爸妈的心了!」

    「我们是一家人啊!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屋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咒骂声丶劝解声混作一团。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陈才,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他们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和粗糙的床头之间。

    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那床打着补丁丶带着霉味的粗布被褥的边缘,感受着那磨得起了毛的粗糙触感。

    他的姿态,他的动作,都透着一种极致的疏离。

    仿佛他只是一个闯入了这间屋子的陌生人,正在观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丶蹩脚的家庭伦理闹剧。

    这种令人发指的冷静,反而让李秀兰的叫嚣显得那麽苍白,那麽无力。

    她骂得口乾舌燥,对方却连个反应都没有。

    这感觉比一拳打在棉花上还难受,是打在了虚空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闹吧。

    骂吧。

    陈才在心里冷漠地想着。

    你们越是激动,越是跳脚,就越证明你们心虚。

    越证明在你们心里,除了那个能换来好处的工作名额,我这个儿子一文不值。

    所谓的亲情,在你们眼里,从来都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拿来利用丶拿来绑架我的工具罢了。

    也好。

    前世我就是被这层虚伪的「亲情」外衣给骗了,被你们敲骨吸髓,榨乾了最后一滴血。

    这一世,我就要亲手把这层肮脏的丶散发着恶臭的皮,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彻底底地撕下来!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这对父母的真实嘴脸。

    终于,李秀兰骂累了,她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吊梢眼里依旧燃烧着怒火,却也夹杂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

    陈建军也闭上了嘴,只是用一种怨毒又焦急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才。

    屋子里,只剩下陈有德吧嗒吧嗒抽旱菸的声音。

    直到这时,陈才才慢悠悠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理会母亲的怒火和弟弟的怨恨,而是用一种极为平铺直叙的口吻,开始分析起来。

    「我马上就要下乡了,按政策,没个大几年回不来。」

    「我在乡下挣那点工分,自己吃饭都紧张,更别提寄钱回来,家里也指望不上我什麽。」

    「建军不一样,他拿了工作,进了钢铁厂,那就是国家工人,吃商品粮的。以后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我们把关系断清楚,你们以后就一心一意地指望建军,好好培养他。」

    「我在乡下也能安心劳动,没什麽牵挂。这对大家都好。」

    他的话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逻辑分明。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极其公平的手势。

    「你们看,你们得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铁饭碗,一个能给你们养老送终的好儿子。」

    「我呢,只是要一个『清净』,以后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这笔帐,你们怎麽算,都划算。」

    这些话不带任何情绪,却像魔鬼的低语般一字一句,精准无比地敲打在李秀兰和陈有德最脆弱的软肋上。

    是啊。

    他们最看重的是什麽?

    不就是小儿子能进城当工人,能吃上商品粮,能有一个光宗耀祖的铁饭碗吗!

    相比之下,一个马上就要被一脚踹到乡下,未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大儿子的「孝顺」,显得那麽虚无缥缈,那麽不值一提。

    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在,一个遥远而渺茫的未来。

    怎麽选?

    李秀兰的骂声彻底哑了火,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那颗被利益和偏心填满的脑袋,正在飞速地计算着这笔帐的得失。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有德,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烧得只剩一小截的烟屁股,狠狠地在鞋底上掐灭了。

    这是几十年来,他第一次没有立刻附和妻子的话。

    他抬起那张被烟熏得蜡黄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挣扎和盘算。

    陈才看出了他们的动摇。

    他知道,火候到了。

    是时候下最后一剂猛药,彻底断了他们讨价还价的念想了。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就去公社找王干事。」

    他给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时间和地点,将压力推到了极致。

    「你们要是同意,咱们就立下文书,签了字画了押,钢铁厂的招工表我当场就给建军。」

    他顿了顿,平静地抛出了最后的选择。

    「如果不同意……」

    陈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动作从容不迫。

    「那我现在就去钢铁厂人事科报导。」

    「到时候,你们什麽都得不到,别后悔就行了。」

    说完,他不再看屋里那三个神色各异的人,转身就要往外走。

    那挺直的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选择权和压力,如同两座大山,被他轻飘飘地,完全抛给了他的父母。

    是抓住眼前的实际利益,还是为了那点可笑的丶虚无的「脸面」和「孝道」,赌上小儿子一辈子的前途?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难做。

    李秀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嘴唇哆嗦着,那句「你敢」卡在喉咙里,却怎麽也喊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个儿子,今天不一样了。

    他真的敢。

    最终,还是陈有德那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