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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清风师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殿内的喧嚣逐渐散去,弟子们都吃饱离去,只剩下师兄弟二人对坐。

    桌上的那盆红烧肉已经见了底,大部分都进了清风的肚子。

    「嗝!」

    清风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用那根镶满宝石的拂尘剔着牙,满脸通红地说道:「大师兄,这肉……还是没当年的香。」

    韩长生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个胖得像弥勒佛一样的师弟,笑了笑:「我看你吃得挺欢,盘子都快舔乾净了。」

    「那是饿的。」

    清风摆摆手,眼神忽然有些迷离,那是醉意,也是回忆,「大师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现在有钱,非常有钱。赵国的皇帝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国师』。我想吃什麽有什麽,想穿什麽有什麽。可是……」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苦笑道:「可是我最快乐的时候,还是咱们爷仨守着那个破道观,为了半只烤兔子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那时候穷是穷,但心里踏实,热闹。」

    韩长生沉默了。

    长生路上,他舍弃了很多,也错过了很多。

    「师父走的时候……很安详。」

    清风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声音低沉下来,「但他老人家一直盯着门口看。我知道,他在等你。他临终前一直念叨着,『长生那小子心眼多,但在外面肯定吃苦,怎麽还不回来吃饭』……」

    韩长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洒出几滴。

    一股酸涩感瞬间涌上鼻尖,视线变得模糊。

    十八年未归,五十年沉睡。

    他以为只要自己修成长生,就能弥补一切。可有些遗憾,一旦错过,就是永恒。

    「是我不孝。」

    韩长生仰头将烈酒灌入喉咙,火辣辣的痛感压下了眼角的泪光,「让师父他老人家失望了。」

    「别这麽说。」

    清风醉醺醺地挥手,「师父没怪你。咱们喝!今晚不醉不归!」

    这一夜,师兄弟二人仿佛回到了六十八年前。

    那时候没有那麽富,没有那麽好的道观。

    只有三个相依为命的道士,在破庙里畅想未来。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大殿的金砖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韩长生习惯性地早起,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转头一看,清风那巨大的身躯正横在罗汉床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口水流了一枕头。

    「起来了。」

    韩长生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清风那厚实的屁股上。

    「谁!那个不要命的……」

    清风猛地惊醒,下意识就要发火。这几十年来,谁敢打扰他睡觉?

    就算是皇帝来了也得在门口候着!

    但他一睁眼,看到韩长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眼中的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

    「哎哟,大师兄,这麽早就醒了?饿不饿?我这就让人传膳!」

    清风利索地爬起来,也不管衣衫不整,屁颠屁颠地跟在韩长生身后出了门。

    大殿外。

    几十名早起做早课的弟子正拿着扫帚打扫庭院。

    当他们看到自家那位平日里威严深重丶不苟言笑,甚至有点凶残的师祖,此刻正衣冠不整丶一脸讨好地跟在那个年轻道士身后,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啪嗒。

    好几个弟子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有的甚至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甚至有人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那是师祖吗?」

    「嘘!小声点!我没看错吧?师祖在给那个年轻人……捶背?」

    「我的天,这年轻人到底是谁啊?」

    弟子们窃窃私语,眼神中满是惊恐和好奇。

    清风正给韩长生介绍着这些年的扩建成果,耳朵一动,听到了那边的议论声。

    唰!

    他猛地转过头,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威严如山丶冷若冰霜的表情。

    「在那嘀嘀咕咕什麽呢!都不用修炼了吗?!」

    清风一声厉喝,中气十足,震得几个弟子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没规矩的东西!今天的早课加倍!扫不完地不许吃饭!」

    那几个弟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师祖饶命!弟子知错了!」

    然而,下一秒。

    当韩长生回过头喊了一句:「师弟,快点,磨蹭什麽呢?」

    清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冰雪消融,绽放出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来了来了!大师兄你慢点走!」

    他转过身,屁颠屁颠地跑向韩长生,那满身的肥肉随着跑动上下翻飞,看得一众弟子目瞪口呆,世界观彻底崩塌。

    「这……这还是咱们那个脾气很坏,动不动就生气的师祖吗?」

    「简直就是个跟班啊……」

    韩长生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清风,皱眉道:「我说师弟,你真该减减肥了。这几步路喘成这样,若是遇到敌人,你跑都跑不动。」

    「减!一定减!」

    清风擦着汗,苦着脸道,「大师兄你是不知道,我这是易胖体质,喝凉水都长肉。而且这青云观的伙食太好了,我想减也难啊。」

    韩长生无奈摇头。

    「带我去见师父吧。」

    ……

    青云观后山,祖师祠堂。

    这里没有前山的金碧辉煌,显得清幽古朴。

    祠堂正中央,摆放着青云子的灵位。

    韩长生整理衣冠,神色肃穆。他点燃三柱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随后双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三拜九叩大礼。

    「师父,不肖弟子韩长生,回来了。」

    韩长生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当年一别,便是永诀。

    他甚至没能给师父养老送终,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清风跪在一旁,也是眼圈发红。

    「大师兄,你别自责了。」

    清风低声道,「师父临终前,其实早就看开了。他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他说,咱们青云观虽然没落了,但他看得出来,你并非池中物。他说你身上有仙气,迟早是要成仙做祖的。他担心的不是你,而是我。」

    「他说我性子跳脱,贪图享乐,怕我守不住这份家业,更怕我在外面被人欺负。所以他一直念叨你,是想让你回来……罩着我。」

    韩长生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师父放心。」

    韩长生抬起头,看着灵位,郑重承诺,「只要我在一日,便保清风一日平安。保青云观一日香火。」

    祭拜完师父。

    清风死皮赖脸地拉着韩长生不让走。

    「大师兄,既然回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吧!反正你也是修炼,在哪不是修?咱们这虽然灵气差点,但胜在资源多啊!你要啥药材,我让人给你买!」

    韩长生看着清风那期盼的眼神,再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确实也没什麽急事。

    「行。」

    韩长生点点头,「那就住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韩长生彻底过上了「咸鱼」生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苦行僧般地修炼,而是放松身心。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有人伺候洗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青云观的厨子是清风花重金从御膳房挖来的,那手艺没得说。

    短短三个月。

    韩长生那原本清瘦的身材,竟然也圆润了一圈,脸上都有了肉,看起来不再像个难民,反而有了几分富家公子的贵气。

    闲暇之馀,韩长生也会指点一下清风。

    「师弟啊,你这算卦的水平,怎麽还是这麽臭?」

    后院凉亭里,韩长生看着清风给一个富商解签,听得直摇头。等那富商走后,他忍不住训斥道。

    「大师兄,我已经很努力了啊!」清风委屈道,「我背了那麽多卦辞……」

    「背卦辞有个屁用!」

    韩长生恨铁不成钢,「咱们这一行,修的是『心』,玩的是『术』。你那是死记硬背,我是洞察人心。」

    「凡人来算命,求的是个心安。你看那富商,印堂虽亮但眼神游离,拇指不断摩挲玉扳指,显然是心中有愧,多半是发了不义之财或者外室有了麻烦。你只需要诈他一下,说他『近来财运亨通但后院起火』,他自然把你当神仙。」

    清风听得目瞪口呆:「这就行了?」

    「对付凡人,这就行了。」

    韩长生抿了一口茶,眼神变得深邃,「但若是遇到了修仙者,或者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这一套就不管用了。」

    「那该咋办?」清风虚心求教。

    「那就得……糊弄。」

    韩长生伸出一根手指,「修仙者逆天而行,最怕什麽?因果,天劫,机缘。你只要话不说满,云山雾罩,多用『天机不可泄露』丶『缘分未到』这种话术,再配合一些模棱两可的指引,让他们自己去脑补。」

    「记住,最高明的骗术,不是你骗了他,而是让他自己骗了自己。」

    清风听得如痴如醉,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大师兄,高!实在是高!」

    清风竖起大拇指,「难怪当年师父说你是天生的修道种子,这忽悠人的本事,简直就是『道』啊!」

    韩长生笑了笑,没说话。

    这就是他在红尘中摸爬滚打五十年领悟出来的道理。

    只要看不透,就是仙。

    只要说不破,就是道。

    不过韩长生有真本事,清风能学三成已经极限了,想要继续学进步,比较困难的。

    日子就这样在教导与被教导,吃喝与玩乐中悠闲地度过。

    直到有一天,一个不速之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