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馀晖洒在凉亭之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长生那句「不会放弃你」,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击碎了陈清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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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再也控制不住,身子一软,顺势靠进了韩长生的怀抱。
这一刻,她不再是天人宗那个唯唯诺诺丶受人白眼的外门老弟子,也不是那个为了几块灵石就要去蛮荒拼命的底层修仙者。
陈清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平安镖局的小丫头,在受了委屈时,可以肆无忌惮地躲进师父宽厚的怀抱里。
韩长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感觉是一样的温暖,一样的令人安心。
但是,终究是物是人非了。
陈清的脸贴在韩长生那依旧紧致丶充满活力的胸膛上,而她自己的手,却有不少岁月的褶皱和老人斑。
她能清晰地闻到师父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间的松柏,亘古不变。
而自己身上,却只有迟暮的沉沉死气。
短暂的哭泣发泄之后,理智重新回到了陈清的脑海。
陈清有些慌乱地从韩长生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用衣袖胡乱擦拭着眼角,声音沙哑且带着一丝退缩:「师父……您别开玩笑了。我现在这副身子骨,我自己清楚。别说是大机缘,就是多走几步路都喘得慌。」
「那样做太困难了,真的。我现在活着已经挺好的了,能再见到师父,已经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我挺知足的,真的知足了。您不用为了我再去冒险,万一……」
她知道自己看着还年轻,只不过三十多岁而已,实际上已经很老了,出现老年人才出现的病。
「没有什麽万一。」
韩长生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刚才不是在开玩笑,我说你有机缘,你就是有。」
陈清愣住了。
韩长生没有再看她,而是单手掐诀,眼眸之中闪过一道玄奥的流光。
《天衍神算》,起!
在他眼中,原本模糊的世界瞬间被无数条因果线条所取代。
陈清头顶那团原本摇摇欲坠的气运之火,此刻正有一根微弱却坚韧的线条,指向了西北方向。
那是「生门」所在。
韩长生的手指飞快地变幻着法印,每一次推演都消耗着庞大的神识,但他面色不改,眼中的光芒反而越发炽热。
「找到了。」
片刻之后,韩长生散去手印,目光炯炯地看向西北方,「距离此地三千六百里的『断魂谷』深处,有一处隐秘的秘境节点波动。你的那桩机缘,就在那里。」
「断魂谷?我去过一次,我还发现一个洞府,但是我不敢深入。」
陈清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煞白,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师父,那是……那是禁地啊!听说里面有元婴期的妖兽出没,连宗门的内门长老都不敢轻易涉足。我们……我们去那里?」
恐惧,是本能。
她在修仙界底层摸爬滚打了两百年,太知道「禁地」二字意味着什麽了。那是死亡的代名词。
陈清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拒绝,她不想死,更不想拖累师父。
「怕什麽?你带我去就是了,有我在,事情能轻松解决的。」
韩长生看着她那惊恐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剑,仿佛这天地间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弯腰。
「有师父在,有什麽好害怕的?」
陈清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了。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平安镖局练武场。
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因为练不好一套剑法哭着跑去找韩长生诉苦。
在外人眼里的假小子,在韩长生还是小女孩。
那时候,韩长生也是这样,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有师父在,有什麽好害怕的?谁欺负你,师父帮你打回来,有什麽不懂的,师父教你。」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认为的。
只要有师父在,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只要有师父在,什麽事情都不用害怕,相信都能被轻松解决的。
这种久违的丶被人护在羽翼下的安全感,让陈清那颗早已乾涸苍老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自己变成了什麽样子,在师父面前,自己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徒弟。
陈清感觉自己有了主心骨。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在韩长生淡然的目光中,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嗯!」
陈清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再次湿润了,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光彩,「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走。」
韩长生不再废话,大袖一卷。
一道柔和的灵力瞬间包裹住陈清苍老的身躯,紧接着,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接撕裂了云层,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三千六百里,对于如今的韩长生而言,不过是片刻功夫。
风声呼啸,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倒退。
当两人落地时,已经身处一片阴森诡异的山谷之中。
断魂谷,常年被毒瘴笼罩,四周怪石嶙峋,仿佛无数恶鬼在张牙舞爪。
韩长生随手挥出一道屏障,将那些试图侵蚀陈清身体的毒气隔绝在外,然后带着她径直走向了一处不起眼的山壁。
「就在这里。」
韩长生停下脚步,目光锁定了面前爬满枯藤的石壁。
陈清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这里除了石头就是枯草,哪里有什麽机缘?
但下一刻,韩长生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空气猛地一颤,原本普通的石壁竟然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随后,一座古朴沧桑的洞府大门显露出来。
大门之上,刻满了繁杂晦涩的符文,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元婴期的洞府!」
陈清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修为不高,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那门上散发的气息,比天人宗掌门的闭关地还要恐怖。
而在那大门周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禁制流光,杀机四伏。
「师父……这也太难了吧。」
陈清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这种级别的禁制,别说是进去了,就算是靠近一点,恐怕都会被轰成渣。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她是真的怕。
这种级别的地方,根本不是她这种筑基期的庸才该来的。
「简单。」
韩长生神色依旧淡然,口中吐出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那些足以绞杀金丹修士的恐怖禁制,眼中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自信。
《天衍神算》全力运转。
在他眼中,那些看似无解的复杂阵纹,此刻全部分解成了最基础的灵气线条。
哪里是死门,哪里是生门,哪里灵气流转有凝滞,哪里是阵眼的薄弱处,全都一览无馀。
运势,亦是实力的一种。
「跟紧我,不要踏错半步。」
韩长生淡淡说道,随后一步迈出。
他没有强行破阵,而是像闲庭信步一般,直接走进了那密密麻麻的禁制光幕之中。
陈清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下一秒就会听到爆炸声。
然而,什麽都没发生。
那些狂暴的禁制流光,在接触到韩长生身体的前一瞬,仿佛遇到了同类一般,竟然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
「左三步,乾位。」
「前行七步,离位。」
「退一步,兑位。」
韩长生一边走,一边随手打出一道道灵力。
每一道灵力都精准地击打在阵法的节点之上。
只听一阵阵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些阻挡在洞府前的恐怖阵法,在韩长生手中就像是孩童的积木玩具,被轻松拆解。
「轰隆隆!!」
随着最后一道禁制消散,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重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浓郁到几乎液化的灵气扑面而来!
陈清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刚才还让她感到绝望的元婴期禁制,在师父手里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愣着干什麽?进来。」
韩长生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陈清连忙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洞府之中。
穿过长长的甬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麽山洞,分明就是一座深埋地下的宫殿!
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壁画,地面是用上好的白玉铺就,大殿中央甚至还有一条流淌着灵泉的小河。
「好……好漂亮……」
陈清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奢华的地方,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
但韩长生并没有因为这些外物而停留。
他的目光看向了大殿的后方。
那里有一条幽深的走廊,通向更深处,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气运显示,真正的机缘,就在那里面。
但同样的,那里也是整个洞府最危险的地方。
「小心些,后面比较危险。」
韩长生收起了之前的轻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里的主人虽然坐化多年,但他留下的机关傀儡恐怕还没有失效。记住,一定要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是,师父。」
陈清见韩长生如此郑重,也紧张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两侧立着一排排身穿盔甲的石像,手中持着长戈,虽然没有生命气息,但那空洞的眼眶却仿佛在注视着闯入者。
韩长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经过《天衍神算》的精密推演。
「这一块砖是空的,下面是流沙阵。」
「不要碰墙壁,有剧毒。」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提醒身后的陈清。
陈清全神贯注,死死盯着韩长生的脚后跟,生怕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可是,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
当走到走廊中段时,韩长生突然停了一下,侧身为陈清挡住了一股阴风。
陈清原本正紧绷着神经,见师父突然停下,她下意识地想要稳住身形,由于太紧张的关系,在光滑的玉石地面上竟然打了个滑。
她的右脚不受控制地向外偏离了半寸,踩在了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砖上。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在寂静的走廊中骤然响起。
陈清的脸色瞬间惨白,心脏猛地一缩。
完了!走错了!
「嗖!」
甚至来不及让她喊出声,侧面的一尊石像嘴里,一道幽黑的暗箭如闪电般射出,直指陈清的咽喉!
那暗箭上泛着蓝幽幽的光芒,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速度之快,以陈清那反应速度,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的可能!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