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天色渐晚。
青竹峰的风更凉了一些,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世道的不安。
武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了一眼叶浅浅,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韩长生,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嫂……咳,叶宗主,长生哥,其实这次我过来,主要有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叶浅浅神色一凝,放下了酒杯:「是因为金国?」
「不错。」武城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凝重,「大周世家王家,你们应该听说过。我如今便是王家的客卿。这次金国修真界蠢蠢欲动,魔焰滔天,魏丶赵两国首当其冲。恕我直言,天人宗虽然在魏国尚可,但放在整个战局中,无异于螳臂当车。」
叶浅浅沉默了。
她接手宗门有一段时间,自然清楚自家底细。天人宗本就是魏国三宗里最弱的,如今虽然她成了元婴,但底蕴太薄,根本经不起大风大浪。
「王家家主托我带个话。」武城看着叶浅浅,「王家愿邀天人宗举宗前往大周,成为王家附属。王家领土广袤,足足有十个天人宗大小,资源丰厚。只要叶宗主点头,天人宗便可保全传承,不必在这乱世中化为灰烬。」
如果是以前,武城绝不敢提让一位元婴宗主去做附属,但现在情况不同,而且他是看在韩长生的面子上,才没有任何隐瞒。
「前往世家……」叶浅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寄人篱下,日子肯定不好过。世家大族内部倾轧严重,天人宗进去了,能不能保持独立性都难说。
可如果不去,一旦金国魔宗打过来,天人宗就是炮灰。
她下意识地看向韩长生。
叶浅浅不想去受气,更不想因此拖累韩长生。
韩长生闲云野鹤惯了,若是去了规矩森严的世家,定然会不自在。
韩长生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灵酒,仿佛没听到刚才的话,只是随口问道:「浅浅,你是想留在魏国死守,还是想给宗门留条后路?」
叶浅浅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刚要开口。
「不必说了,我明白了。」韩长生打断了她,目光平静而深邃,「待在魏国吧。」
叶浅浅犹豫道:「会有危险吧?」
「有的,你想待在魏国,我就帮你。」韩长生眼神很温柔,「这秦丶赵丶魏三国,虽然乱了点,但我住了几百年,也挺喜欢的。不想看着它们就这麽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崖边,望着远处的云海翻腾。
「宋国对入侵赵国没多大兴趣,他们那是守成之君。主要还是金国。」韩长生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金国那边全是魔宗,修的是掠夺之道,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若是让他们吞了魏国,下一个就是赵国,最后便是秦国。」
「我要去秦国。」
韩长生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二人,「秦国尚武,且地势险要。我要去那里,给这金国的魔崽子们,找点麻烦。」
武城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长生哥,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不过秦国那边也不太平……」
「无妨。」韩长生摆了摆手。
叶浅浅眼眶微红,满脸愧疚。
她知道韩长生是为了自己,为了这片故土。
韩长生刚一回来,就要面临分别,而且韩长生还要去最危险的前线。
「别这副表情。」韩长生走回桌边,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元婴老祖了,得有个老祖的样子。赶紧去安排一下,跟我一起去看看。」
武城连忙站起来抱拳:「长生哥放心,我也跟你一起去,王家在秦国也有一点实力,可以帮助你。」
叶浅浅深深地看了韩长生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她知道韩长生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
「陈清,准备一下,我们要去秦国看看。」
叶浅浅决定跟韩长生一起前往。
小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风,似乎更大了。
韩长生重新坐回石凳上,闭目养神。
陈清没有走,她依旧像两百年前那样,静静地站在一旁,为韩长生的茶杯里续上热茶。
「师父,您真的要去秦国吗?」陈清轻声问道。
「嗯。」韩长生应了一声,「有些帐,总是要算的。有些地方,也总是要守的,还有两个故人也在秦国,不知道她们还活着不。」
就在这时,院外的竹林小径上,传来了一阵沉重且虚浮的脚步声。
不同于修士的轻盈,这是凡人,或者是气血衰败之人的脚步。
陈清疑惑地转头看去。
只见竹影摇曳间,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那是一个老者,满头白发苍苍,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锦袍,虽然整洁,却透着一股暮气。
老者的手里,左右各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两个小孩瞪着大眼睛,好奇又畏惧地看着四周。
当老者的目光落在坐在石桌旁那个年轻英俊丶岁月不败的身影上时,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上了无尽的复杂情绪。
激动丶愧疚丶自卑丶怀念,最后情绪稳定在懊悔……
韩长生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即使对方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即使对方身上的灵气已经散尽,只剩下一身腐朽的气息,但韩长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韩忆生。
当年那个被他捡回来,意气风发,誓要追随他脚步的孩子。
后又在天人宗飞黄腾达,看不起自己。
两百年。
对于韩长生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容颜未改。
对于韩忆生来说,却是一生的尽头。
韩忆生看着面前依旧年轻得像个少年的「父亲」,下意识地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脸上的皱纹太多,那个笑容显得格外尴尬和凄凉。
「噗通。」
没有任何预兆,韩忆生松开两个孩子的手,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个小孩被吓了一跳,连忙躲在爷爷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韩长生。
「师伯……」
韩忆生颤抖着喊出了这个藏在心里两百多年的称呼,声音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我……对不住你啊」
韩长生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起来吧。」韩长生并没有去扶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带着孩子,坐下说话。」
韩忆生没有起,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眼泪打湿了青石板。
「师伯,我真对不住你,当年是我飘了,我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就是活该,我是畜生啊!!!」
韩忆生不忘狠狠抽自己的两巴掌。
韩长生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过去的事情就让过去了。」
韩长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浮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你落得这个下场,我还能说什麽呢。」
韩长生放下茶杯,目光看向那两个怯生生的孩子,「这两个小家伙,叫什麽名字?」
韩忆生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拉过两个孩子:「大娃叫韩念,二娃叫韩想。快,快给师伯公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