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望月宗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山峦笼罩其中。
远处的喧嚣声渐渐弱了,大部分弟子都在打扫战场,或是救治伤员。
韩长生避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断崖边。
体内的灵力已经枯竭到了极点,那是一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抽乾的疲惫感。
但他没有直接去休息,还有一些事情交代。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熟悉,且小心翼翼。
「长生哥?」
叶浅浅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原本满心的欢喜,想要和韩长生分享胜利的喜悦,想要告诉他,大家都把他当成了神一样崇拜。
韩长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浅浅,我要走了。」
叶浅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快步走到韩长生身后,急声道:「走?去哪里?现在三国已定,王家也帮我们了,大家都在等你……」
「我要去沉睡了。」
韩长生转过身,借着清冷的月光,叶浅浅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叶浅浅捂住了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原本韩长生虽然算不上少年模样,但也气血充盈,可现在,那满头的黑发竟然已经变成了如雪般的惨白,在月色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眼角,甚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暮气。
「怎麽会这样……」叶浅浅声音颤抖,「上次沉睡才过去多久?这才几年啊!为什麽又要沉睡了?」
她不是傻子,看着这满头白发,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哪有什麽轻而易举的逆天改命,哪有什麽随手为之的聚运化龙。
那是韩长生在拿自己的命,去帮助叶浅浅了。
「呜呜呜……」叶浅浅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韩长生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都是我不好,是我太没用了!每次都要长生哥苏醒过来帮我擦屁股,是我害了你……」
如果不强行开启十剑诛仙阵,如果不强行掠夺三国气运,韩长生根本不需要付出这麽大的代价。
韩长生感受着怀中少女的颤抖,原本准备好的那套「我只是累了」的说辞,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叶浅浅的后脑勺,动作温柔,就像小时候那样。
「傻丫头,哭什麽。」韩长生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倒霉?看着你死在那些人手里?抱歉,那种事,我韩长生还做不到。」
「可是……可是你的寿命……」
叶浅浅哭得更凶了,眼泪打湿了韩长生的衣襟。
「只是沉睡而已,又不是死了。」韩长生轻轻推开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韩长生心里清楚,这次透支太狠,恐怕这一觉,不知又要多少岁月才能醒来。沧海桑田,或许醒来时,这世间又换了一副模样。
叶浅浅吸了吸鼻子,红肿着眼睛看着韩长生,突然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长生哥,我发誓!」
她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经历过生死离别后才会有的成长,「等你睡着了,我会拼了命的修炼!我会把天人宗打造成铁桶一块,我会早日突破修为!下次……下次等你醒来,我绝不会再让你挡在我前面!」
「我相信你。」韩长生笑了,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咱们家浅浅,天赋本来就是最好的。」
「拉钩!」
叶浅浅伸出小拇指,含着泪却倔强地看着他。
韩长生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伸出手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对,是一万年都不许变!」叶浅浅破涕为笑,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的不舍。
「好了,我该走了。」
韩长生收回手,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既然要沉睡,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沉睡的地点。
这是长生者的生存法则,哪怕是对叶浅浅,也不能说。
「长生哥!」叶浅浅在他身后大喊。
韩长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身影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风吹过断崖,只剩下叶浅浅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馀温。
……
半个时辰后。
一道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断崖的寂静。
「长生哥!韩大哥你在哪呢?」
武城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两坛子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陈年好酒。
他刚把宗门里的那堆烂摊子安排好,就火急火燎地来找韩长生庆功。
这一战,韩长生简直就是神人下凡,武城现在对他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当场结拜。
「咦?浅浅师妹,你怎麽一个人在这?」武城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白衣身影,心里咯噔一下,「韩兄弟呢?我刚才还看到他往这边来了。」
叶浅浅背对着武城,声音沙哑:「他走了。」
「走了?」武城眼珠子瞪得老大,「去哪了?这庆功宴还没开始呢!而且王家那边……」
「他去远游了,归期未定。」叶浅浅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天人宗宗主该有的清冷,只有微红的眼眶出卖了她的情绪,「武师兄,剩下的事情,我们要自己扛了。」
武城张了张嘴,手中的酒坛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虽然看起来粗鲁,但心思却细,立刻就意识到了什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手中的酒,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一个俏丽的身影小跑了过来。
「舅舅!舅舅!」
是刘望归。
见到只有叶浅浅和武城,刘望归的小脸瞬间煞白,带着哭腔问道:「浅浅姐姐,我舅舅呢?我听人说舅舅不见了……」
叶浅浅叹了一口气:「望归,你舅舅他累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休息了。但他说了,只要你好好修炼,以后肯定还能见到他。」
「骗人……」刘望归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舅舅肯定是为了我们,不得已又再次消失了。」
「所以你要变强啊。」叶浅浅看着远处的星空,喃喃道,「我们都要变强,强到下次不需要他再为我们遮风挡雨。」
……
王家祖地。
王腾冲到王阳天面前,连礼都忘了行。
此时的王阳天,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感受着体内那澎湃涌动的生机。
年轻了五百岁的感觉,让他沉醉不已,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王阳天睁开眼,双目精光四射,威严比之前更甚,「发生什麽事了?」
「韩长生……他不见了!」王腾急促地说道,「我刚才去送灵石和疗伤药,结果望月宗的人说,他已经离开了,不知所踪!」
王腾虽然纨絝,但对于刚才那个手段通天丶能逆天改命的「义父」,还是存了几分真心的敬畏。
毕竟大腿谁不想抱?他还指望着以后韩长生能再教他两手绝活呢。
然而,听到这个消息,王阳天的反应却出乎王腾的意料。
他没有震惊,没有焦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王阳天只是淡淡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说道:「哦,走了啊。走了就走了吧。」
「啊?」王腾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父亲,那可是韩长生啊!他帮了我们这麽大忙,而且刚才您不是还让我……」
「腾儿。」
王阳天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种笑容,充满了上位者的凉薄与算计,「此一时,彼一时。」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此时的他气血如龙,哪里还有半点之前跪地求饶的卑微?
「韩长生的价值,在于他能布阵,在于他能帮我续命,在于他能帮我王家吞下这三国气运。」王阳天看着帐外的夜色,语气冷漠,「现在,阵已成,命已续,三国已入我王家囊中。他的价值,已经用尽了。」
「可是……」王腾有些接受不了这种转变,毕竟刚才那一跪还历历在目,「刚才您对他那麽恭敬,还让我磕头认义父,现在人走了,我们连点表示都没有?这要是传出去……」
王腾心里其实有点小九九,自己头都磕了,这「义父」叫得震天响,结果现在父亲告诉他这只是在演戏?
那他这个王家少主的脸面往哪搁?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地位极其低下,纯粹是个工具人。
「耿耿于怀?」王阳天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副纠结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摇头。
「腾儿啊,你的城府还是不够。」
王阳天走到王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在这个修仙界,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刚才我为什麽跪?因为我快死了,因为只有他能救我。为了活命,为了家族利益,别说叫义父,就是叫祖宗又何妨?」
「那现在呢?」王腾讷讷地问。
「现在我是化神巅峰,拥有五百年寿元,手握三国气运。」王阳天傲然道,「而他韩长生,强行催动大阵,必然油尽灯枯。他为什麽走得这麽急?因为他怕!怕我王家反噬!怕我杀了他永绝后患!」
王腾浑身一颤,他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他走了正好,省得我动手,也省得落人口实。」王阳天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至于嘉奖?哼,我王家接手这烂摊子不需要资源吗?哪有多馀的给他。让他走吧,自生自灭。」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那麽在乎干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听着父亲这番赤裸裸的「丛林法则」言论,王腾呆立半晌。
许久,他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被冷硬所取代。
「父亲教训的是。」王腾低下头,拱手道,「是孩儿太幼稚了。义父……不,韩长生既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确实不值得我们再费心思。」
王阳天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想通就好。从明天开始,全面接管三国城池,我要让这片土地,彻底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