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朦胧。
这间开了二十年的「天机神算」铺子,今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卸下门板。
韩长生和叶浅浅早已收拾妥当。
其实也没什麽好收拾的,两人的家当都在储物戒里,这凡俗的锅碗瓢盆,带走也是累赘。
铺子里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稍显局促的妇人。
这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虽穿着荆钗布裙,但收拾得乾净利落,只是此刻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地契,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是孙苗苗。
二十年前,韩长生刚来这魏国都城落脚时,人生地不熟,甚至因为没交「保护费」被地痞找麻烦。是隔壁孙家夫妇热心地帮衬,送水送饭,还帮着赶走了地痞。
那时候的孙苗苗,还是个扎着羊角辫丶流着鼻涕,跟在韩长生屁股后面喊「神仙叔叔」的小丫头片子。
一晃眼,孙家夫妇早已作古,当年的小丫头也嫁做人妇,成了两个孩子的娘。
「韩叔,叶婶……你们这就要走了吗?」孙苗苗声音哽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铺子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爹娘要是知道我白拿你们这麽大产业,九泉之下会骂死我的。」
韩长生笑了笑,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拿着吧。这铺子地段好,不管是租出去还是让你那口子做点小买卖,都能保你一家衣食无忧。我和你婶子要出远门,这铺子空着也是空着,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留给你。」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有些细纹的妇人,韩长生心中也是微微一叹。
其实,在孙苗苗十岁那年,韩长生动过收徒的念头。
毕竟孙家夫妇对他有恩,若是能引孙苗苗入仙途,也算是一场大造化。
可惜,天不遂人愿。
韩长生曾悄悄摸过她的根骨,毫无灵根,且气运稀薄如纸。
这种体质,做个凡人尚能安稳一生,若是强行灌顶修仙,只怕稍微遇到点灵气冲刷,就会爆体而亡,即便勉强活下来,也会霉运缠身,横死街头。
与其让她在修仙界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当炮灰,不如让她在凡尘中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有些时候,仙缘未必是福,平凡也未必是祸。
「可是……」孙苗苗抹了一把眼泪,「爹娘走了,现在连你们也要走了。这街坊四邻的,我就没亲人了。」
叶浅浅听得心软,走上前去,轻轻替孙苗苗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角。
此时的画面颇有些怪异。
叶浅浅容颜绝世,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宛如豆蔻少女。
而孙苗苗操持家务,风吹日晒,看起来反倒像是叶浅浅的长辈。
但叶浅浅的眼神,却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傻丫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叶浅浅柔声道,「你现在有丈夫,有孩子,要把日子过红火了,别让你爹娘担心。」
看着孙苗苗身后的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孩童,韩长生和叶浅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们两人都是化神期的大能,在这个界面几乎已是巅峰。
但也正因为修为太高,想要诞下子嗣,难如登天。
天道是公平的,给了你无尽的寿元和通天的手段,便会剥夺你繁衍的可能。越是强大的血脉,越难传承。
就像大周王家家主王阳天,也是在化神期时运气好才生下了王腾。
哪怕王腾资质平庸,烂泥扶不上墙,王阳天也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因为王阳天突破化神之后,再想生,那基本是不可能了。
韩长生和叶浅浅相伴多年,虽有夫妻之实,却始终未能有一儿半女,这也算是两人心中唯一的遗憾。
所以,对于从小看着长大的孙苗苗,叶浅浅在心底里,是真把她当半个女儿来看的。
「拿着这个。」
韩长生从怀里摸出几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符,塞到孙苗苗手里,「这是平安符,若是以后家里遇到什麽过不去的坎,或者有什麽脏东西缠身,就把这符烧了,能保命。」
这可不是江湖骗子的鬼画符,这是化神期大修亲手绘制的护身符,里面封印了韩长生的一缕神念,别说是凡间的强盗猛兽,就是金丹期的修士来了,也能挡上一击。
叶浅浅则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孙苗苗:「这里面是一些调理身子的药丸。你生完孩子后气血亏损,每隔半月吃一颗,能让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那是延寿丹,哪怕是修仙界的低阶修士都会抢破头,此刻却被像糖豆一样送给了凡人。
孙苗苗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只当是叔叔婶子的临别礼物,哭着收下,紧紧攥在手心。
「韩叔,叶婶,你们……还会回来吗?」孙苗苗抬起泪眼,充满希冀地问道。
韩长生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门外的长街,有些飘忽:「若是有缘,自会回来。」
「我会等的。」孙苗苗坚定地说道,「我会一直守着这铺子,等你们回来。」
「好。」
叶浅浅最后一次摸了摸孙苗苗的脑袋,就像二十年前摸那个小丫头的羊角辫一样。
「走了。」
韩长生没有再多做停留,大袖一挥,拉起叶浅浅,转身迈出了门槛。
两人没有施展什麽惊天动地的遁术,就像两个普通的游子,背着阳光,一步步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孙苗苗追出门外,站在台阶上。
她看着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融入人海,消失不见。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孙苗苗在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上三竿,久到隔壁豆腐铺传来了叫卖声,她才擦乾眼泪,转身关上了那扇门。
……
韩长生和叶浅浅走得很乾脆。
但这魏国皇城里,并没有立刻忘记这位「韩半仙」。
起初的几天,铺子门口依旧排着长队,不少人慕名而来,想要算上一卦。
当得知韩先生云游去了,铺子换了主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惋惜的叹息声,甚至还有人不死心,天天来门口蹲守,盼着神仙回头。
半个月后。
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铺子门前。
他剑眉星目,浑身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息,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天」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是天人宗的内门弟子!对于凡人来说,这就是天上的仙师!
来人正是宋墨。
凭藉着韩长生给的那块令牌,加上他那坚韧不拔的毅力,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他硬是咬牙熬过了入门试炼,甚至因为那股子狠劲儿,被一位长老看中,收为了记名弟子。
如今他已引气入体,踏入了筑基期,成了真正的修仙者。
此次下山,他是特意来感谢韩长生的。
若无那位前辈指点,他宋墨至今还是个只会做白日梦的落魄中年人。
然而,看着紧闭的店门,和那个正在门口哄孩子的妇人,宋墨愣住了。
「这位大嫂,请问……韩先生呢?」宋墨上前拱手,态度极为恭敬。
孙苗苗抬起头,有些畏惧地看着这位仙师,小声道:「韩叔……韩叔半个月前就走了,说是云游去了。」
「走了?」
宋墨如遭雷击,脸上的神采瞬间黯淡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那块有些斑驳的「天机神算」招牌,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仙缘难求,高人难遇。
那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宋墨沉默良久,最终对着那空荡荡的铺子,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长拜不起。
「弟子宋墨,叩谢前辈再造之恩!」
声音铿锵,回荡在街道上。
随后,他留下一袋沉甸甸的金子给孙苗苗,说是韩先生的故人一点心意,便转身离去,背影萧瑟却又坚定。
……
时间,是世间最无情的橡皮擦。
三个月过去。
来询问韩半仙的人渐渐少了,孙苗苗把铺子改成了一家杂货店,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半年过去。
偶尔还有路过的老人会指着这铺子,跟晚辈说这里曾经住着一对神仙眷侣,男的算卦极准,女的美若天仙。晚辈们听了,大多只是笑笑,当成个故事听。
一年过去。
皇城里出了新的趣事,城西的刘寡妇改嫁了,城东新开了家酒楼味道一绝,谁家的小姐又要抛绣球招亲了。
关于「韩半仙」的传说,彻底淹没在了这滚滚红尘的喧嚣之中。
除了孙苗苗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擦拭那块被收起来的旧招牌;除了远在天人宗修行的宋墨,会在突破时遥望皇城方向。
这座巨大的城池,已经彻底忘记了,曾经有一位化神期的绝世强者,在这里算过命,喝过鸡汤,度过了二十年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岁月。
而此时的韩长生和叶浅浅,出现在了万里之外的赵国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