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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回忆师父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于张灵芝师徒三人来说,就像是做了一场不愿意醒来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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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长生并没有急着把人送走,而是带着他们在城里结结实实地享了半个月的福。

    每日里不是山珍海味,就是用药膳调理身子。

    韩长生手里漏出来的一点指甲缝里的资源,对于凡人来说那就是脱胎换骨的灵丹妙药。

    半个月后。

    城门口的柳树下,原本乾瘪得像枯柴一样的师徒三人,如今模样大变。

    张道那身子骨像是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浑身肌肉虬结,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铁塔,再没了之前的畏缩之气。

    冯琴琴的小脸变得粉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原本有些枯黄的头发如今乌黑发亮,有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就连张灵芝,那脸上的褶子都被肥肉撑开了不少,红光满面,走起路来肚子一颤一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员外郎。

    「行了,就送到这吧。」

    韩长生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了叶浅浅身上,「浅浅,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到了天人宗,若是有人不长眼,不必给我面子。」

    叶浅浅微微欠身,清冷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郑重:「放心,浅浅知道。」

    说完,她看向张道和冯琴琴:「上路吧。」

    真到了分别的这一刻,原本做好了心理建设的两个年轻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师父……」冯琴琴抓着张灵芝的袖子,死活不肯撒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张道也是虎目含泪,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起开!都给我起开!」

    张灵芝却是一把甩开冯琴琴的手,硬生生把张道踹了起来,板着脸骂道:「哭什麽丧?又不是生离死别!是去享福,去修仙!都给我把眼泪憋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麽颤抖:「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雏鹰长大了就是要离巢的,老守着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有什麽出息?」

    韩长生在一旁静静看着。

    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就跟张灵芝深谈过一次。

    当时张灵芝也动过念头,想跟着去天人宗做个杂役,哪怕是扫地也好,只要能看着徒弟。

    但韩长生拒绝了。

    天人宗那种庞然大物,内部竞争极其残酷,哪怕是杂役之间也是勾心斗角。

    张灵芝年纪太大了,修为又低,去了那里,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两个孩子的软肋和累赘。

    张道和冯琴琴为了照顾师父,势必会分心,甚至被人拿捏。

    与其去那里受罪,不如回青云观做个富家翁。

    这一点,张灵芝想通了,所以此刻他比谁都坚决。

    「走!赶紧走!别误了时辰!」张灵芝背过身去,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师父,您保重!」张道咬着牙,拉起一步三回头的冯琴琴,对着张灵芝和韩长生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然后毅然决然地跟上了叶浅浅的脚步。

    直到那两道年轻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张灵芝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舍不得?」韩长生淡淡问道。

    「舍不得。」张灵芝抹了一把老脸,转过身来,眼圈通红却咧嘴一笑,「但心里痛快!祖师爷,咱们也回吧?」

    韩长生点点头,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裹挟着张灵芝,两人腾空而起,直奔青云山而去。

    ……

    青云观。

    当两人落在山门前时,张灵芝整个人都傻了。

    原本破败不堪丶杂草丛生的道观,此刻竟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数十名工匠正爬上爬下,敲敲打打。

    坍塌的围墙已经被重新砌好,刷上了朱红的漆;漏风的大殿屋顶换上了崭新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原本那个连名字都看不清的牌匾,此刻已经被取下,换上了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上面虽然还没刻字,但那气派已经显露无疑。

    院子里的杂草被拔得乾乾净净,铺上了整齐的青石板。甚至连祖师殿里的神像,都有画师在重新描金绘彩。

    「这……这……」

    张灵芝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走错了地方。

    「前几日让城里的商行安排的。」韩长生看着眼前的景象,随意地说道,「既然要住,总得有个住的样子。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不能太寒酸。」

    张灵芝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崭新的梁柱,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家。

    突然。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猛地从这个九十多斤的瘦老头嘴里爆发出来。

    张灵芝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新石板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韩长生低头看着他。

    眼前的张灵芝,穿着那身稍微有些紧绷的新道袍,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地哭,那圆滚滚的身材和满是褶子的脸,看起来既滑稽又心酸。

    这一幕,让韩长生的眼神一阵恍惚。

    记忆深处,那个身影又浮现了出来。

    那是清风。

    那个小时候活泼可爱,长大后却变成了跟屁虫的胖师弟。

    当年,每次自己从外面带回来好吃的,或者是帮清风摆平了欺负他的人,那个小正太也是这样,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感动得稀里哗啦。

    「师兄你真好……呜呜呜……以后我有钱了也要给师兄买好吃的……」

    韩长生心中一软,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

    「行了,多大岁数的人了,也不怕工匠们笑话。擦擦吧。」

    张灵芝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怎麽也止不住哭声,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祖师爷……呜呜……我失态了,我真的忍不住……」

    他一边抽噎,一边拍着大腿,「我就是……我就是想起了我师父。」

    韩长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师父……他是真的苦啊!」

    张灵芝哭得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地说道,「他是个孤儿,没名没姓,也没亲人。听他说,以前的祖师爷也都走得早,就把这破道观扔给了他。」

    「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他为了把青云观传下去,为了发扬光大,收养了好多像我这样的流浪儿。他自己不舍得吃,把讨来的饭丶挖来的野菜,全都省给我们吃。」

    「可是……可是日子太苦了啊!」

    张灵芝眼泪滂沱,「那些师兄弟们,嫌苦,嫌累,一个个都跑了。有的偷了观里的香炉,有的卷了师父好不容易攒下的几文钱……最后,就剩下我一个傻子没跑。」

    「师父临走的时候,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观里连一粒米都没有,我想去给他抓只老鼠煮汤都抓不到。」

    「他拉着我的手,一直指着那漏雨的房顶,跟我说……他说咱们青云观以前很辉煌的,祖上出过神仙的……他说一定要守住,一定要等到祖师爷显灵……」

    张灵芝抬起头,看着那崭新的大殿,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啊!您睁开眼看看啊!咱们青云观辉煌了!真的辉煌了!房子修好了,徒孙也出息了去了仙门……可是您不在了啊!您连一口肉都没吃上就走了啊!」

    老道士的哭声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就连周围干活的工匠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地看着这个哭得像个泪人的老道士,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韩长生仰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个早已作古数百年的「老骗子」,那个靠着编故事和信念守着一座破庙的无名道士。

    虽然他没能等到这一天,虽然他一生困苦潦倒。

    但他收留了张灵芝。

    而张灵芝,守到了韩长生的归来。

    这因果循环,草蛇灰线,终究是没有断绝。

    「你师父没有白等。」

    韩长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灵芝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他虽然没享受到,但他教出了一个好徒弟。他在九泉之下若是知道,也会笑醒的。」

    「至少在最后,这福气,你替他享受到了。」

    张灵芝闻言,哭声渐渐小了些,他紧紧攥着那块手帕,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别哭了。」韩长生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道观,目光变得深邃,「既然辉煌了,那就得有个辉煌的样子。去洗把脸,把自己收拾乾净。」

    「从今天起,青云观,重新开山门。」

    「咱们不仅要修房子,还要把这香火,烧到九天之上去,让你师父在天上,也能闻到这人间最旺的香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