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弱肉强食,几乎是人一出生就决定了命运的世界。
青铜的余烬尚在渭水之滨未冷,铁犁与刀戈已划破东方的晨曦。
商朝末年,炀帝昏庸无道,历行暴政,残杀忠良,民不聊生。
以白家为首的世家,推举炀帝幼子登基,名为稳固朝野,实际暗夺皇权。
大商天子,名存实亡,炉鼎架烤的肥羊,商都内政不稳,各方势力动荡不休,纷争不止,仅有几处府州远离纠纷,远离京城古都的房洲便是其中一处。
冬狩是自古以来就盛行的狩猎活动,即便天下时局已到万分紧张的时刻,这样的活动仍然举行着。
迁至瓜洲的京城纨绔子弟都已披坚拉弓,飞马踏雪,冷箭出弓,三两下,不消片刻,几名公子哥便已猎得富硕有余。
“白兄,还是你的本事最大,不仅马术精湛,箭法更是出神入化啊。”一名紫色衣袍的贵公子策马而来,对猎得雪狐的白子矜谄媚恭维。
白子矜收弓,气定神闲,面色和煦,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浅浅的笑。
他身上披着昂贵的西北墨狐皮,飞雪落在墨皮上像是染上点点星光,金冠束发更显矜贵,鹤立鸡群,他就是天生的凤凰。
“江公子过奖,是雪天冷,那狐狸本就受伤,在马蹄声下,更如惊弓之鸟,此时拉弓,拿下这畜牲易如反掌。”白子衿心底窃喜,言辞轻描淡写。
“只是手下人动作太慢,我方才开弓射箭,没留意前头,让那厮拖箭溜到那密林里去,那好像有猛禽的洞穴。”白子矜轻轻一叹,语气带有几分可惜。
紫衣金冠男子哈哈一笑,“这有何难,我叫傀奴去把那厮拖出来便是。”
“傀奴,过来。”
男人说罢,厉声一呵。
众人被身后呼哧哧的喘气声吸引。
少年穿着单薄的衣衫,用最朴素的丝带将墨发束起,风雪将他的脸蛋和耳朵刮得通红,却仍然挡不住那张惊艳的脸。
精致的五官,妩媚多情的凤眸,眼角下还有一颗细小的红痣,身上那种稚气未脱的娇媚叫人心动,简直是越看越美,越看越叫人心生怜惜。
生得这样一张脸,竟然是个男子。
傀奴已经被冻得呼吸都是冷气,方才脸色已经发白发青。
但江琰视若无睹,一声令下,他小跑着过来,在雪天动身,面颊竟红润了些。
“快点,白长一双腿了。”江琰面色一狞。
要不是碍着众人都在,他真想一鞭子抽过去。
“大哥,有何吩咐?”傀奴稳住呼吸,朝他跪地,声音怯怯的。
江琰见他这副鼠一样的性子越发觉得没眼看。
他从不把这庶弟当人看,一个唱戏的伶人生的孩子,爹也不在意,能让他叫他大哥算是抬举他。
白家势大,白家长兄如今在北疆平定叛乱,二兄又在朝堂稳住局面,就连白家小女都是一国之后。
这位白家三公子早年在鲁州发际,掌握大量商业,白家财宝富可敌国。
天下如今虽不是白家的天下,但名义上也可称作是白半朝。
如今四方混乱,社稷动摇,白家三公子却忽然来到房州,并同当地几位公爵见面,对这位身份贵重的少年英才,各世家可谓又敬又怕。
江琰听从父亲和族老吩咐,既有意在白三公子面前露面,更要殷勤些。
白三公子有难处,他便当仁不让,捡个畜牲多大些事,也不必劳烦白三公子的手下,他这儿自然有现成的奴仆。
“你去,把三公子打的猎物拿回来!”
听到江琰让他去猛兽口中夺食,傀奴心头一紧,呼吸一窒,迟迟未动。
江琰见他发愣,他狞着脸,一鞭子抽下去。
傀奴的背部顷刻间被抽出一条深红的伤,他跪在雪里,瑟瑟发抖。
“你耳朵聋了不成!我让你去把雪狐拿回来!”
几位世家弟子不由得发笑。
都知道江琰不喜他家这庶弟,平日里欺负也是习以为常的事。
这傀奴也是,平日里被打骂都心甘情愿,无所不从,这会儿竟在白三公子面前装天聋地哑起来。
这么驳了自家大哥的面,他在白三面前长不起脸,回头可不得把傀奴狠狠整一顿。
傀奴咽下心里的怨气,磕头道:“大哥,我知道了,这便去。”
江琰有心讨好白三,白子矜对此自然默不作声。
他来房洲,找世家弟子拉拢,也是为立威,更是试探,试探支持他们白家改朝换代的人里,有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
傀奴顺着指引进入深山密林,踩踏厚厚的雪地,顺着血迹,艰难地摸索到踏着雪狐溜的洞中,他躬下身匍匐进去。
洞中寒霜,傀奴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雪狐的踪迹,那抹雪白的狐影尚未寻得,却蓦然撞进一双金黄兽瞳的注视里——洞穴深处,竟有一头巨虎低吼着缓缓起身。
腥风扑面,他这才惊觉,自己已闯入了猛兽的巢穴。
洞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腥气弥漫,铜铃般的虎目在幽暗中亮起,死死锁定了这个不速之客。
傀奴的心停下一瞬间,他的目光定在眼前的猛虎上,再也顾不得拿什么雪狐,惊呼一声便急忙退出巢穴。
猛虎不肯放过闯入领地的敌人,龇牙咧嘴呼呼喘气奔出,追逐着弱小的身影。
猛虎出穴,如一道金色的闪电劈开雪幕,咆哮声震落千树琼花。
傀奴转身疾奔,心中惊恐不已,往进来的方向逃,在厚重的积雪中行动,更似迈步千斤重,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
雪地上两行足迹,一前一后,一逃一追。
“啊!”
傀奴因恐惧腿软,被厚雪内的枯木绊倒,重重跌了一跤,眼睁睁看着猛虎朝他面部扑来。
那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傀奴只觉魂魄都要被那双铜铃般的凶睛吸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炸裂开来,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死了!
“啊——”
他惊声尖叫,心中充斥着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刺眼寒光。
突然出现的草叉如利箭般直直插入猛虎头颅,猛虎挣扎几下,终是气绝。
傀奴心惊胆战,身子瘫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冷汗浸透了全身,手脚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在脑中反复回放,冷汗又一层层渗出,后怕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静静等待急促跳动的心脏稳定下来。
“你是谁呀?”
傀奴好不容易稳住气息,耳畔一声清脆的女声,他艰难地转动眼睛看过去。
在一片如雪的雾气中,女孩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
她生得可人,虽年纪小,但长相柔媚,眉尖若蹙,春花秋月似的妙人,眼神如江南一汪春水,亮莹莹的。她没有太多装饰,头发都扎起来,一顶褐色熊皮帽遮住大半个脑袋,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娇俏可爱。
傀奴看着她,不觉心跳缓下,耳边一切仿佛静止。
他好似在哪见过她,是黄泉路上,奈何桥头,还是地府幽门前。
不管是何处,看到她,他竟然觉得很安心。
傀奴这么愣愣看她也不作答。
魏苻猜他吓得魂丢了还没回来,在他旁边蹲下,食指戳戳他的脸蛋,“你还好吗?我看你身上没流血啊,难不成是有什么内伤?”
傀奴艰难起身,一旁的猛虎倒在雪中,脑门赫然被一根粗大的草叉子贯穿,鲜血喷涌而出,就在雪中淌着,在风雪中很快便凝结起来。
傀奴怔怔地看着死去的猛虎,一句话说不出。
魏苻看他这样还以为被吓傻了,有些不好意思,挡住他的视线,歪歪脑袋笑道:“你怎么样?别看了,没吓坏吧,我下手太重,这老虎真不经打。”
傀奴听到这话,心中惊愕她小小年纪,又是这么稚嫩的身子是如何拿得起这么粗大又重的草叉子杀死猛虎的,看她的表情都是疑惑和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