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穿着灰色的棉布短袖衬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布鞋,看着和这里大多数的军眷没什么区别。
但她脸上的清冷和傲气又无刻不彰显着她与众不同的出身。
齐茵进了院子,迎面碰见了同院的孙大姐,原先整个大院孙大姐和她最好,今天和她对视以后,立马视线躲开,快步掠过了她。
齐茵心里有一丝难过,但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这恰恰说明,孙大姐是个很好的人,不会因为个人情感,就枉顾了国家的大义。
换做是她,也没办法和一个卖国贼的女儿交好,她不怪任何人,也不怪爸爸。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捍卫自己国家的尊严,错的是入侵者,不是据点的嫂子婶子们。
小萍坐在院子里抱着清清晒太阳,看见小姐回来了,收了脸上那股愤恨,换上了满脸的担忧。
“小姐!报纸肯定是假的,肯定是有人陷害老爷!
老爷的眼睛长在头顶上,连那些旧时的王爷贝勒都看不上,怎么可能看得上外国人!
他就是吊死也不可能当卖国贼的!”
齐茵听到了背后的议论声,余光也看到了窑洞里探出来的人头,她接过小萍抱着的清清,轻声说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很久没见到爸爸了,或许他变了。”
她从诊所一路走过来,回想着娘突然接她出北平的种种,已经明白爸爸送家眷出北平的原因了,也知道娘口中的共谋大业是什么事情了。
她绝不会拖爸爸的后腿。
爸爸能当“卖国贼”,她就当得了“卖国贼”的女儿。
小萍啊了一声,诧异的看着小姐,大声的说道。
“小姐!怎么连你也信那报纸上的胡说!老爷绝对不可能是卖国贼!”
小姐怎么能这么想老爷,老爷要是知道了,岂不是要被气死了!
她都替老爷伤心了,老爷可是最疼小姐的,比疼大少爷还多呢。
虽然老爷总是骂她是个懒虫,还总是罚她,但她还是很相信老爷的人品的。
齐茵晃着怀里的笑呵呵的女儿,沉声说道。
“我也不想相信,可报纸上就是这么写的。”
原本站在门口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之色。
戴着草帽刚从地里赶回来的林红率先出声说道。
“这种商户人家本来就是两面三刀的墙头草,照我看早就有预兆了,去年过年的时候还捐米面,今年这半年,连一块布都没见过。
还不是谁做皇帝,人家靠谁,狼心喂了狗,竟然做那卖国贼!”
林红的话音落下,立马有人附和道。
“咱们这据点住的是军官家属,是爱国青年,爱国学生,这半道还出来一个卖国贼的女儿。”
“应该把她赶出据点,这边都是抗日军官的家眷和爱国青年,她一个卖国贼的女儿凭什么住这儿。”
“......”
王潇潇抱着儿子到了地方,看见一群人围在齐茵住的院子门口说闲话,立马大声的说道。
“有本事就去找领导,在这儿嚼什么舌根子!人家齐茵是咱们这边第一个妇幼医生,丈夫公婆都是前线的战士,凭什么你们住的,她就住不得!
你们就是欺负她家里没人,要是陈德善或者郑处长陈师长在家,你们敢说这种话吗!
她的家属可全都在前线!说那种昧良心的话,你们怎么好意思!”
林红率先出声反驳。
“说说都不让!知道的说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不知道还以为你也是卖国贼呢!你一个来这儿避难的老师,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咱们这据点儿今年多出来多少寡妇孤儿,全都是死在鬼子的手里,感情你们夫妻俩不用去前线,在这儿装什么圣人!”
王潇潇顿时火了起来,指着林红的鼻子,大声的骂道。
“你说谁卖国贼!!你说谁装圣人!!”
“说你呢!”
大战一触即发,恰在此时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破旧的木门门口。
齐茵穿过人群,挡在了潇潇姐的前面,直面林红,平静的说道。
“前线正在打仗,我们的丈夫生死不明,我们该做的是拧成一股绳支援前线,巩固后方,教育培养,生产自救,让我们的男人没有后顾之忧。
我死在这里,或者被赶出去了死在外面,组织上除了空出来一个窑洞,还能得到别的吗?还是你能得到别的?
我不止是齐鸿儒的女儿,还是北平协和医院的医学生,是组织急缺的人才。
我承认,我爸爸是卖国贼,但我不是。
我是军属,我有资格住在这里,我也是医生,我希望我可以死在我的工作岗位上。”
林红和那双温柔而又坚定的眼睛对视着,突然觉得脸臊得慌。
支援前线,巩固后方,教育培养,生产自救,这些都是印刷在墙上,每天上面都在强调的口号。
齐茵要是被赶走了,这边确实没有给妇女或者儿童看病的医生了。
她冷哼的一声,不耐烦的说道。
“你想住就住,关我什么事儿,不过我可不敢找你看病!”
林红说着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对旁边的几个妇女说道。
“走啊!地里还有活呢,不干活前线吃什么!咱们可没有人家的好命,能识文断字,还能给人看病。
也就能下地干干活,保障保障大后方的粮食供应!”
随着林红的话音落下,一行人都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齐茵,三五成群的结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