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昏黄的灯光下,那把老式剃刀的刀锋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冷冽寒光,距离苏晴月那白皙脆弱的颈动脉,仅仅只有不到几毫米的距离。
甚至是连皮肤表面那细微的绒毛,似乎都能感受到刀锋上传来的森森寒意。
苏晴月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双手死死地攥着那早已磨损露出生铁颜色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作为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刑警,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乱动。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有可能让这把锋利的剃刀划破她的喉咙。
而坐在她身后的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理发师,此时正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和专注。
他的呼吸很轻,却带着一种风箱拉动般的嘶哑声,每一次呼吸喷出的热气,都混合着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茉莉花香,直扑苏晴月的后颈。
「别动……」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这地方的皮肉最嫩,血管最密,要是手抖了,那喷出来的血……可就不好收拾了。」
这不仅是警告,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紧接着便是如同雪崩般的爆发。
【卧槽!这特麽是理发还是行刑啊?!】
【报警啊!墨哥你还愣着干什麽!快救人!】
【这老头的眼神太吓人了,根本不像是在看顾客,像是在看一块肉!】
【这就是传说中的沉浸式体验吗?这也太沉浸了吧,我隔着屏幕都感觉到脖子凉了!】
【别催墨哥!这时候谁敢动?一动刀子就进去了!】
……
林墨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看似依然保持着那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姿势,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但他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在那件宽松的卫衣下,他的脊背微微弓起,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只要那个老头的手腕有任何向下压的趋势,或者是眼神中流露出任何一丝杀意,他手中的那支战术笔就会在零点一秒内刺穿老头的咽喉。
但他不能轻易出手。
因为那把刀,离得太近了。
而且,这个老头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虽然眼神狂热丶举止诡异,身上还带着那个嫌疑重大的茉莉花香,但林墨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纯粹的「杀气」。
那种杀过人丶见过血的亡命徒,身上的气息是冷的,是狠的。
但这老头……更像是一个疯子,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偏执狂。
「师傅,您这手艺……看着挺悬乎啊。」
林墨突然开口了,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既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为了缓解尴尬而强行找话题。
「我这朋友胆子小,平时连过山车都不敢坐。您这一刀下去,要是给她吓出个好歹来,咱们这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一边说着,林墨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往前凑了半步,看似是为了给直播间找个更好的角度,实则是为了缩短攻击距离。
「胆子小?」
老理发师的手并没有停,依然悬停在苏晴月的脖颈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胆子小的人,脖子才会紧。紧了,皮才绷得直,刮起来才顺手。」
说着,他的手腕终于动了。
「刷——」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苏晴月只觉得后颈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紧接着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并不是被割破了,而是刀锋紧贴着皮肤刮过时,那种极致的锋利带来的错觉。
一缕极细的绒发,轻飘飘地落在了暗红色的围布上。
「呼……」
林墨和苏晴月几乎是同时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没割喉。
是真的在刮脸。
「好手艺!」
林墨立马竖起了大拇指,夸张地赞叹道,「这叫什麽?这叫刀尖上跳舞!师傅,您这一手绝对是童子功吧?现在外面的理发店,别说刮脸了,修个鬓角都得用推子,哪还有您这种手艺!」
他在赌。
赌这个老头是个「手艺痴」。
果然,听到林墨的夸奖,老理发师那张僵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推子?哼。」
老头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继续在苏晴月白皙的脖颈上游走,「那种电动的玩意儿,没有灵魂。只有手里的刀,才能感受到皮肉的纹理,才能修出最完美的弧线。」
「您说得对!太对了!」
林墨赶紧顺杆爬,「这就叫匠心!这就叫传承!师傅,我看您这店里也没个招牌,平时生意怎麽样啊?像我朋友这种……『懂行』的客人多吗?」
他在试探。
试探那个被害的女孩陈曦,是不是这里的常客。
老理发师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停下刀,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瞥了林墨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想问什麽?」
「嗨,我这就是职业病。」林墨打了个哈哈,「我是做探店的嘛,肯定得帮粉丝问问。要是您这儿生意太火,那是得预约还是怎麽着?」
老理发师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林墨话里的真假。
最终,那种被认可的虚荣心占了上风。
「不需要预约。」
老头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盯着苏晴月的脖子,像是在欣赏一件未完成的艺术品,「有缘分的人,自己会找上门来。没缘分的,就算把门槛踏破了,我也不伺候。」
「那……前几天是不是有个女学生也来过?」
林墨看似随意地问道,「长得挺漂亮的,穿个红裙子,也是留着长头发。我听粉丝说,她是您这儿的回头客?」
「当啷!」
一声脆响。
老头手里的剃刀,不小心磕在了理发椅的金属扶手上。
苏晴月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原本那种痴迷的眼神,此刻变得有些狰狞。
「你怎麽知道她?」
老头的声音骤然降温,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啊?我看评论区说的啊。」
林墨举起手机,一脸无辜地指了指屏幕,「刚才有个粉丝说,前两天看到过一个穿红裙子的美女从这巷子里出去,头发做得特别漂亮,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我就寻思着问问,是不是您的大作。」
老头死死地盯着林墨的眼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麽破绽。
但林墨那张脸上除了真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脑残粉」崇拜,什麽都没有。
良久。
老头缓缓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荡刀布,在上面蹭了两下刀刃。
「没错。」
他承认了。
「那是件好作品。」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还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回味,「她的脖子很长,很白,像天鹅一样。头发又黑又密,吃油吃得很透。我给她修了一个最经典的老式发髻,配上那条红裙子……简直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可惜啊……」
老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惜是个短命相。」
「短命相?」
苏晴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虽然还在极力维持着平静,但语气已经变得有些尖锐,「您还会看相?」
「我不看相,我看骨。」
老头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苏晴月的颈椎骨,「她的这块骨头,太脆。而且……」
老头突然凑近苏晴月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她那天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影子。」
「影子?」苏晴月浑身一冷。
「对,一个不乾净的影子。」老头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一直在巷子口转悠,身上那股子土腥味,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到。」
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土腥味!
之前的线索里,那个编织袋上除了茉莉花香,确实还有淤泥的味道。但如果是凶手身上的味道……
「师傅,您说的那个影子,长啥样啊?」林墨急切地追问。
「没看清。」
老头摇了摇头,重新举起剃刀,「我只管头上的事,不管身后的事。好了,别说话了,我要收尾了。」
他不再理会林墨,手里的剃刀再次贴上了苏晴月的皮肤。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更快,更利落。
「刷刷刷——」
随着刀锋的游走,苏晴月后颈处的碎发被清理得乾乾净净,露出了光洁修长的脖颈。
那种冰冷与锋利交织的触感,让苏晴月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而在店外。
几十米外的巷子拐角处。
几名身穿便衣的刑警早就已经到位,张队手里握着对讲机,额头上全是冷汗。
「张队,冲不冲?嫌疑人手里有刀,而且情绪好像不太稳定!」一名年轻刑警压低声音问道。
耳机里能清晰地听到林墨和老头的对话。
虽然目前看来老头只是在理发,但这场景实在太诡异了。
「再等等。」张队咬着牙,「现在冲进去,万一他受惊手抖,小苏就危险了。林墨在里面,我相信他的判断。只要他没发信号,我们就按兵不动。」
……
店内。
「好了。」
随着最后一下轻刮,老理发师终于直起了腰,收起了那把让人胆战心惊的剃刀。
他拿起一块温热的湿毛巾,动作轻柔地擦去了苏晴月脖子上的碎发和残馀的泡沫。
「看看,这就顺眼多了。」
老头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睛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苏晴月只觉得浑身一松,那种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确实光滑无比,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这个老疯子,手艺竟然真的好得离谱。
「多谢师傅!」
林墨见状,立马凑了上来,一边从兜里掏手机准备扫码(其实是在给苏晴月打掩护),一边继续套话。
「师傅,您这手艺绝了!对了,刚才听您说那个发油是您自己熬的?我能不能买一瓶回去?我想给我妈也试试。」
「不卖。」
老头拒绝得很乾脆,「这油,只有在我这儿才有用。带出去,就变味了。」
「别介啊!」林墨不依不饶,「价格好商量!我那粉丝刚才还打赏了呢,说一定要买一瓶。您看,这都是缘分……」
就在林墨试图继续纠缠的时候,老头的目光突然越过林墨,看向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他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麽动静。
「外面……人不少啊。」
老头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的听力也这麽变态?
张队他们在几十米外,而且全是老刑警,脚步声控制得极好,这都能听到?
「什麽人?没看到啊。」林墨还在装傻。
老头却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到那个堆满杂物的桌子前,拉开抽屉,似乎在翻找什麽东西。
「别装了。」
老头背对着他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漠,「从你们进巷子开始,那股子『雷子』味就没散过。特别是这个女娃……」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不再是剃刀,而是一个黑乎乎的丶像是某种喷壶一样的东西。
「她的头发虽然没扎起来,但那发根的压痕,那是常年戴警帽留下的!真以为我老眼昏花看不出来?」
暴露了!
这老家伙是个人精!
「动手!」
苏晴月反应极快,在老头转身的瞬间,她猛地从理发椅上弹起,手中的战术摺叠棍「啪」的一声甩开,直指老头。
「警察!不许动!放下手里的东西!」
与此同时,林墨也动了。
但他没有冲向老头,而是第一时间冲到了门口,一脚踹开了那扇木门,对着耳机大吼:「行动!正门!注意防范不明液体!」
那个老头手里拿的喷壶,绝对不是什麽好东西,搞不好是硫酸或者是某种毒剂!
「砰!」
随着木门洞开,早就埋伏在外面的张队带着人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不许动!抱头!蹲下!」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住了那个瘦弱的老人。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
那个老头并没有反抗,也没有使用手里那个黑乎乎的喷壶。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冲进来的警察,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嘲讽笑容。
「这麽大阵仗……」
老头把手里的喷壶随手扔在桌上——那只是一个用来装发油的旧铁罐。
「是为了抓那个『影子』吗?可惜啊……你们抓错人了。」
老头慢慢地举起双手,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我叫顾梅芳。这家店开了四十年了。我这辈子,只剃头,不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