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
陈也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招牌式的假笑,语气轻松,「好饭不怕晚,好茶不怕烫。赵叔这一身行头,精神头十足,比我还像个小伙子。」
「你啊……」赵天衡指了指陈也,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宠溺,就像是在看那个不成器的赵多鱼,「这张嘴,也不知道多鱼那是跟你学的,还是你跟他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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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肯定是多鱼天赋异禀,我这就是个捧哏的。」陈也立马甩锅。
两人相视一笑。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明明都知道对方手里拿着什麽牌,却谁也没有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茶香袅袅。
赵天衡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陈也则盯着茶杯里的倒影发呆。
终于,陈也忍不住了。
作为一名习惯了「黑漂就提竿」的钓鱼佬,这种温吞水的拉锯战简直比空军还难受。
「赵叔。」
陈也抬起头,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多鱼……他知道吗?」(指的是病情)
赵天衡端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似乎有些意外。
按照常理,陈也此刻应该问合同的事,问他威胁的事,甚至问这里到底是干什麽的。
但他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关于赵多鱼。
赵天衡放下了茶杯,眼中的那一丝精明算计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父亲的疲惫。
「不知道。」
赵天衡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希望他永远都不知道。」
「这不可能。」陈也斩钉截铁地说道,「纸包不住火。多鱼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傻,但他不蠢。您这麽大动干戈地把他关起来,又搞出这麽多事,他早晚会察觉的。」
「而且,您终究会......」
陈也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言下之意很明显,赵天衡的身体应该支撑不了很长时间了。
「那就越晚越好。」
赵天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执拗,「至少,在他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之前,让他再当几天快乐的傻子。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能给他的最后的……特权。」
陈也沉默了。
他想起了赵多鱼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想起了他在公海上抱着大鱼喊「牛逼」的样子。
如果那个胖子知道,他那个宛如超人的父亲,此刻正靠着透析和化疗在维持着这种虚假的「精神」,恐怕那个快乐的世界会瞬间崩塌吧。
「所以……」
陈也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赵天衡的眼睛,「您搞这麽大阵仗来威胁我这个卖鱼竿的,就是为了给他铺路?」
「不仅仅是铺路。」
赵天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黄花梨手杖的龙头,「更是为了救命。」
「赵氏集团,病了。」
赵天衡语出惊人,「和我一样,病入膏肓。」
陈也眉头一皱:「经侦?」
他记得,张国栋曾很隐晦地提到过,市经侦已经盯上了赵氏集团。
「那只是表象。」赵天衡轻笑一声,「经侦只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真正的伤口,在于赵氏集团这艘船太大了,大到船底沾满了甩不掉的藤壶和寄生虫。」
「前些年步子迈得太大,房地产丶金融丶能源……什麽赚钱搞什麽。看着光鲜亮丽,千亿市值,其实就是个虚胖的巨人。」
赵天衡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就像我现在这样,外表看着是个人,里面早就烂透了。只要资金炼一断,银行抽贷,那帮平日里称兄道弟的股东和合作夥伴,就会立刻变成吃人的狼,把赵氏集团,连同多鱼,撕得粉碎。」
「况且丶一旦赵氏集团暴雷,江临市的经济将受到重创,到时候,苦的还是民众啊。」
陈也听得心惊肉跳。
他虽然不懂商业,但他懂人性,更懂这种「墙倒众人推」的丛林法则。
「所以,我需要活水。」
赵天衡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那种商界枭雄的气场再次爆发,「我需要一笔乾净的丶庞大的丶且带有强力背景的外部资金注入。这笔钱,不仅能填上窟窿,更是告诉所有人——赵氏集团还没死,我们找到了新的出路!」
「而这个出路……」陈也指了指自己,表情古怪,「就是那个只会玩鹰遛狗的阿萨姆王子?」
「正是。」
赵天衡点头,「中东的石油资本,是目前世界上最优质的现金流。而且,阿萨姆王子的身份特殊,若是能搭上这条线,就算是国内那些想动赵家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国际影响。」
「我还是不理解。」
陈也不解地摊手,「赵叔,既然您都算计到这一步了,凭您的人脉和手段,直接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哪怕看在多鱼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啊。何必搞这种绑架丶威胁的戏码?」
「呵……」
赵天衡笑了。
他笑得有些苍凉,眼神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
「陈也,你是个好人,重情重义。多鱼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但是……」
赵天衡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我不相信人性。尤其是在几百亿乃至上千亿的利益面前,所谓的情义,脆弱得就像一张湿透的卫生纸。」
「我是个商人。」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交易丶筹码丶杠杆,才是恒定的关系。」
「如果我以长辈的身份请求你,那是『人情』。人情是会用完的,是会变质的。万一哪天你变了,或者我不行了,这条线就断了。」
赵天衡死死盯着陈也,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如果我们之间形成了某种不得不合作的『共犯』结构,这种关系,才是最牢固的。」
「哪怕我死了,我也要确保,你为了你自己的利益,或者为了多鱼的安全,必须把这条路走下去。」
陈也听着这番赤裸裸的「自白」,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就是顶级商人的逻辑吗?
把每个人都算计进去,甚至包括他自己。
宁愿做一个恶人,也不愿意去赌那万分之一的人性光辉。
「您活得……真累啊。」
陈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瘫在太师椅上,「真的,赵叔,我都替您觉得累。」
「是累。」
赵天衡闭上了眼睛,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但这就是代价。想当那个执掌风云的『钓鱼人』,就得做好随时被鱼拖下水的准备。」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墙角的座钟发出「滴答丶滴答」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良久。
陈也突然坐直了身子,从兜里掏出一根有些皱巴的香菸,也不管这是不是无菸环境,「啪」的一声点燃。
青烟缭绕中,陈也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着对面那个依然正襟危坐的老人。
「赵叔,这事儿,咱们得换个法子办。」
赵天衡睁开眼:「什麽意思?」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也不喜欢做那个被钓的鱼。」
陈也弹了弹菸灰,嘴角勾起一抹那标志性的丶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合同,我可以签。阿萨姆王子那边,我也会去牵线。甚至赵氏集团的那个什麽能源项目,我也可以尽我最大努力,把生意谈下来。」
赵天衡的眼睛亮了。
但陈也紧接着竖起了一根手指:「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赵天衡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把多鱼放了。立刻,马上。哪怕他是个傻子,他也有权知道真相,或者至少有权陪在他爹身边。」
「第二,撤掉那些该死的律师函和精神病鉴定书。」
「第三……」
陈也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第三,您得答应我一件事。哪怕是为了多鱼,这口气,您得给我撑住了。至少……得撑到看见多鱼能独当一面的那一天。」
「我们钓鱼佬有个规矩——只要没切线,这鱼哪怕钻进泥里,我们也得把它溜回来。」
「您的命,现在挂在我的钩上了。」
「我陈也这辈子除了鱼钓不上来,别的什麽都能钓上来。阎王爷想收您,那也得问问我手里的竿子答不答应!」
赵天衡看着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看着那双在烟雾后依然清澈丶坚定丶透着一股子野劲的眼睛。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还没被规矩束缚丶还没学会算计丶只知道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往前冲的自己。
许久之后。
赵天衡那张戴着面具般精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丶不带任何商业色彩的笑容。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唯独一点,我还是不希望多鱼太早知道这些事情。哪怕这个时间只是拖到中东事了之后,可以吗?」
陈也哑然。
赵天衡是多麽骄傲的人,这恐怕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低声丶甚至带着一丝祈求的话。
陈也用力嘬了一口烟,只觉得胸口有些闷。
一支香菸燃尽,他缓缓伸出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