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心中微微一动。
他在天牢混了这麽多年,见过太多眼神。这种眼神,通常只属于两种人。
一种是心如死灰的一心求死者,另一种,则是胸中藏着惊雷的蛰伏者。
「不用了。」
顾青山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负责的七号监区最角落的一间单人牢房。
「把他关到那儿去。这人腿断了,跑不了,舌头也没了,吵不了。省心。」
「哎,还是顾头儿想得周到!」
狱卒乐得甩掉包袱,连忙招呼人像拖死狗一样,把那老太监拖进了牢房。
……
入夜。
丙字狱经历了一场清洗,比往常更加安静,安静得有些渗人。
顾青山提着一桶清水和两个馊馒头,来到了角落的那间牢房。
老太监正蜷缩在稻草堆里,那双断腿无力地耷拉着。
听到脚步声,他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
「吃饭。」
顾青山把馒头放在缺口的粗瓷碗里,又倒了一碗水。
老太监没动。
他动不了。
膝盖骨尽碎,这种伤痛,足以让一个壮汉疼得昏死过去。
但这老太监却一声不吭,连哼都没哼一下。
顾青山叹了口气。
「真是欠了你的。」
他打开牢门走了进去,并没有像其他狱卒那样粗暴地把饭塞进犯人嘴里。
而是蹲下身,将馒头掰碎了,泡在水里,弄成糊状。
「张嘴。」
顾青山端着碗,语气平淡。
老太监终于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顾青山,似乎在审视这个年轻狱卒的企图。
在这天牢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顾青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明明是个废人,身上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阴寒。
「看什麽看?想当饿死鬼?」
顾青山皱了皱眉,直接捏住老太监的下巴,将一勺馒头糊糊灌了进去。
「咳咳……」
老太监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浑身抽搐。
但他硬是咬着牙,将那口救命的糊糊吞了下去。
顾青山喂完了饭,又顺手检查了一下老太监的断腿。
「粉碎性骨折,下手真狠。」
顾青山摇了摇头,这种伤,在这个时代基本就是废了,除非有灵丹妙药。
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
忽然,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裤脚。
顾青山眼神一凝,体内的《铁布衫》劲力瞬间提起。
只要这老太监有任何异动,他一脚就能踩碎对方的喉咙。
老太监并没有攻击。
他只是死死地抓着顾青山的裤脚,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焦急和恳求。
他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沾着地上的污水,在顾青山的鞋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符号。
一朵花。
一朵只有三片花瓣,透着一股妖异感的莲花。
顾青山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天牢的卷宗库里见过这个图案。
这是前朝皇室隐秘暗卫的标记,也是如今江湖上那个让朝廷头疼不已的邪教——白莲教的圣徽!
这老太监,不是普通人!
顾青山不动声色地一脚踢开老太监的手。
顺势用鞋底在地上蹭了蹭,将那个水渍画成的图案抹得乾乾净净。
「疯子。」
顾青山骂了一句,转身走出了牢房,锁上了铁门。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却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前朝馀孽,白莲教,宫廷秘闻……
顾青山回到班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赏银。
「祸兮福所倚。」
顾青山看着摇曳的灯火,喃喃自语。
「这老东西想用秘密换命。」
「只要我操作得当,或许能从他身上,掏出点比《铁布衫》更高级的货色。」
他闭上眼,打开了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面板。
【姓名:顾青山】
【种族:人族】
【寿元:无限】
【修为:后天三重】
【功法:铁布衫(破限一段:震纹)】
【可用属性点:1】
那一点属性点,在黑暗中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再等等。」
顾青山按捺住加点的冲动。
「现在的环境太乱,得先稳住,看看这老太监到底有多少斤两。」
...........
自那夜暴动之后,丙字狱的空气里总算是散去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顾青山如今升了牢头,手底下管着三个新来的雏儿。
按理说,像喂饭丶倒夜香这种脏活累活,早就不该他亲自动手了。
哪怕是支使那几个新来的狱卒去干,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可顾青山偏,每日午时三刻,雷打不动。
他都会提着一个朱红色的食盒,慢悠悠地晃到丙字七号监区的最深处,那个关押着断腿哑巴老太监的单人牢房。
「顾头儿,这种腌臢活儿哪能让您动手啊?交给小的们就是了。」
新来的狱卒小李是个机灵鬼,见顾青山提着食盒,连忙凑上来想要献殷勤。
顾青山微微侧身,避开了小李伸过来的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不碍事。这老人家身子骨脆,经不起折腾。你们手脚没轻没重的「
」万一弄出个好歹,上面怪罪下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小李讪讪地缩回手,心里却是在嘀咕。
一个废了腿丶割了舌头的老阉人,还是前朝馀孽,死了不就死了?
也就顾头儿这种老好人,才把这种烫手山芋当个宝。
顾青山没理会旁人的眼光,自顾自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来一束惨白的光柱,照在飞舞的尘埃上。
那个老太监,依旧保持着顾青山第一次见他时的姿势。
蜷缩在墙角的稻草堆里,身上那件曾经华贵的苏锦早已变成了灰扑扑的破布条。
散发着一股尿骚味和脓血味。
他的两条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膝盖处的骨头碎茬甚至刺破了皮肤。
虽然已经结痂,但看着依然触目惊心。
听到铁门开启的声音,老太监并没有像其他犯人那样惊恐或者乞求。
仿佛他已经是一具尸体,只等着最后一口气咽下去。
顾青山也不嫌脏,径直走到稻草堆旁,从怀里掏出一块乾净的灰布,铺在地上,然后才将食盒放下。
「李公公,今儿伙食不错。」
眼前这人姓李也是顾青山从其他牢头那里打听来的。
顾青山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
里面不是天牢里常见的馊馒头和烂菜叶,而是一碗熬得粘稠的小米粥。
上面还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旁边放着两个剥了壳的水煮蛋。
这当然不是天牢的标配,而是顾青山自掏腰包,从外面的小摊上买来的。
十两赏银,若是去喝花酒,也就是听个响。
但若是换成小米粥和鸡蛋,足够把这老太监养得白白胖胖。
顾青山从食盒里取出一个木勺,轻轻吹了吹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舀起一勺,递到了老太监那乾瘪的嘴边。
「张嘴。」
老太监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不堪丶仿佛蒙着一层死灰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顾青山。
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审视,还有一丝深深的戒备。
他在宫里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笑里藏刀,也吃过太多裹着蜜糖的砒霜。
这个年轻狱卒,图什麽?
图他身上那点早已被搜刮乾净的财物?还是图他脑子里那些足以让九族尽灭的皇家秘闻?
顾青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别看了,没毒。我要是想杀你,刚才那一勺子捅进你喉咙里,你就没命了。」
顾青山语气平淡。
「再说了,您老现在这副模样,全身上下也就这口气还值点钱。「
」我图您什麽?图您不洗澡?图您腿脚不利索?」
老太监那死寂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或许是被顾青山这粗俗却实在的话给触动了,又或许是真的饿极了。
他微微张开了嘴。
那里面空空荡荡,半截舌头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令人作呕的肉桩子。
顾青山面不改色,将勺子稳稳地送进他嘴里,然后稍稍抬高勺柄,让米粥顺着喉咙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