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乙字七号房彻底陷入了黑暗。
那种黑,是纯粹的丶没有一丝杂质的黑。
所有的通风口都被厚厚的棉被堵死,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
千面郎君依然被吊在水池上方。
此时的他,身上那种剧烈的疼痛已经慢慢麻木渐渐变为一种空虚和恐惧。
没有光和声音。
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起初,他还试图用内力护住心脉,保持清醒。
并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嘲笑着那个老狱卒的异想天开。
这种手段,对付普通人或许有效,但他可是千面郎君。
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一流高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哒丶哒丶哒……」
那声音很慢,很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千面郎君猛地睁开眼,虽然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觉到,有人来了。
「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脚步声,停在了栅栏外。
紧接着,是一阵饭菜的香气。
那是白米饭混合着红烧肉的味道。
在平时或许算不上什麽美味,但在此时此刻。
对于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千面郎君来说,无异于龙肝凤髓。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肚子里发出雷鸣般的抗议。
「吃饭了?」他试探着问道。
依然没有人回答。
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人似乎在栅栏外坐下了,然后开始吃饭。
吧唧嘴的声音,喝汤的声音,甚至是牙齿咀嚼脆骨的声音……
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钻进千面郎君的耳朵里。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挠着他的心。
「给老子……一口……」
千面郎君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尊严在生理的极限面前开始动摇。
栅栏外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平缓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还能活多久?」
这句话没头没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那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那诱人的饭菜香气,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来!你给我回来!!」
千面郎君疯狂地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激起水池里的污水四溅。
但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回声,和重新降临的死寂。
顾青山提着食盒,慢悠悠地走在甬道里。
他没有撒谎,他确实在熬鹰。
只不过,这只鹰他不是为了给朝廷熬的,而是为了给自己熬的。
他需要千面郎君在精神崩溃的那一瞬间,交出他想要的东西。
回到班房,顾青山将那碗根本没动过的红烧肉倒进自己嘴里,大口嚼着。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味道不错。」
他眯起眼睛,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热量在体内化开。
滋养着那层早已饥渴难耐的「重甲」。
接下来的两天,顾青山成了乙字狱里最古怪的存在。
他不去管其他犯人,也不跟同僚喝酒吹牛。
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七号房那漆黑的甬道口。
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每隔半个时辰,就用力敲一下旁边的铁栏杆。
「当——!」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死寂的黑暗中能传出很远。
每次敲完,他就闭目养神,运转着体内的《枯蝉蛰伏法》。
随着功法的运转,他的呼吸变得若有若无,心跳更是降到了每分钟只有几次。
整个人仿佛与这阴暗潮湿的天牢融为了一体。
而在七号房内。
千面郎君已经快疯了。
每当他意识模糊,快要昏睡过去的时候。
那一声如同催命符般的「当」声就会准时响起,直刺耳膜,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一次,两次,十次……
这种折磨,比用刀割他的肉还要痛苦万倍。
他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紧绷却又极度疲惫的状态。
就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皮筋,随时都会崩断。
到了第三天晚上。
当顾青山再次提着食盒来到栅栏外时。
顾青山没有点灯。
他依然像前几次一样,在黑暗中打开食盒,让饭菜的香气飘进去。
然后,他拿出了一壶酒。
拔开塞子,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想喝吗?」
这是顾青山三天来说的第二句话。
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阵铁链拖动的声音响起。
那个身影似乎正拼命地向栅栏这边靠近。
「给我……给我……」
千面郎君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人样了,乾枯丶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渴望。
顾青山没有动。
他只是将酒壶倾斜,让清冽的酒液倒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你看,这酒多好。」
顾青山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像是一个诱惑人心的魔鬼。
「上好的女儿红,在外面要二两银子一壶。」
「可惜,你喝不到了。」
「为什麽……为什麽……」
千面郎君喃喃自语,精神显然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因为你要死了。」
顾青山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个百户说了,再过两天,如果你还不开口,就把你的皮剥下来。」
「听说你的易容术天下无双,不知道没了这张皮,你还能不能变?」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千面郎君的心理防线。
「不要……不要剥我的皮……」
千面郎君惊恐地叫了起来,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脸。
这是他行走江湖的本钱,也是他最后的骄傲。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顾青山听着里面的动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火候差不多了。
这鹰,快熬熟了。
但他没有急着收网。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他收起酒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不想死?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他作势要走。
「别走!别走!!」
千面郎君猛地扑到栅栏上,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指甲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我有钱!我有银子!很多银子!」
「只要你帮我……帮我传个话……我都给你!」
顾青山的脚步停住了。
他在黑暗中转过身,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贪婪的气息,却演得恰到好处。
「银子?」
顾青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怀疑,又带着几分心动。
「你一个阶下囚,哪来的银子?」
「我有!都在外面!只要你能帮我联系上我的人……」
「嘘。」
顾青山打断了他,走回到栅栏边,压低了声音。
「这种话,要是让那个百户听见,你我都得掉脑袋。」
他蹲下身,隔着栅栏,那双在黑暗中适应良好的眼睛。
死死盯着千面郎君那张扭曲的脸。
「我不信空口白话。」
「想让我帮你,总得拿点诚意出来。」
千面郎君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混沌。
此时此刻,在这个老狱卒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子,毫无秘密可言。
对方那种掌控一切的节奏感,让他完全无法思考。
「诚意……你要什麽诚意?」
顾青山笑了。
他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栅栏。
「听说……你会变脸?」
「我对那个,倒是挺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