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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就只剩了苏莫与王棣两人,兀自站立原处,目送着官家飘然而去。

    “……又是老样子。”等到宫人宦官全部散去,苏莫终于轻声开口:“今天召见了一个时辰,处理了几件公务来着?”

    王棣一时没有开口,因为这很难开口。他当然晓得,今天开会一个时辰,实际上只讨论了三五件事情——赏赐宗室与亲近官员、修筑汴京的城墙与御街、盐政改革的新举措,然后就是关于尊孔的冗长讨论,以半途而废告终的大辩论。

    如果仔细想想,那么今天讨论的诸多事务中,除了盐政改革沾一点实际的边之外,其他几件政务——赏赐亲贵、改造城墙、修建孔庙,几乎全部都是霍无度、大兴土木的举止;换句话说,皇帝十几天才露面处理一次政务,主要任务还都是花钱,猛猛花钱,爽爽花钱;造出无数屁用不顶的奇观。

    这当然不是什么吉兆,所以王棣沉默片刻,只能低声道:

    “这都是蔡京……”

    欺上瞒下?篡夺大权?欺瞒皇帝?还没等王棣想出更恰当的说辞,苏莫已经平静接话:

    “是啊,这都是蔡相公手腕高明、权术精妙,才能勉强维持住今天的局面。”

    “先生这话也——”

    “这是实话。”苏莫打断了他:“你以为道君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当今道君皇帝,最准确、最刻骨的评价,当然是“端王轻佻”——道君皇帝做藩王时轻佻,掌握皇权后轻佻,甚至国破家亡的生死关头,都按捺不住他轻佻的本性;对于这种人来说,皇帝天下独尊的地位,只不过是另一个美妙游戏;而道君皇帝对自家皇位的责任心,大抵还不如《皇帝养成计划》的玩家——至少玩家还要登上电脑看一看国家运转情况,偶尔还得为了大业牺牲一下休息时间;而赵官家则天然拒绝关心一切繁琐的政务,他只关心爽爽捞钱、爽爽花钱、猛猛修奇观,以及无止尽的勒索珍宝——然后呢?然后没了。

    这就是道君皇帝;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轻佻的人,一个完全摆脱了高级趣味,人生毫无崇高追求的人。而这种人格和道德上双重的奇葩,也真只有蔡京蔡相公才能降伏得住——高明的宰相忍受不了这种low货皇帝;软弱的宰相只会在low货皇帝的手腕下随波逐流;只有蔡相公——啊,只有蔡相公,才能在欺上瞒下,通过赢学反复维持皇帝兴趣的同时,还能在私下运用权术勉强运转带宋这个超级烂摊子——顺便还能自己捞点。

    王八配绿豆,破锅配破盖;你们都瞧不起蔡相公,骂人家是奸佞,可你们想过没有,要是没有蔡相公这根绳子好赖的栓着,道君皇帝这种猴得蹦到多高?

    “我知道士大夫们的脾气,‘上面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苏莫慢悠悠道:“说实话自欺欺人也没什么,但现在你都到这个位置了,要是还抱有这种侥幸,那恐怕……”

    王棣的脸色微微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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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宋一百年光景,学术界毫无争议的c位,就是王荆公王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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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荆公的儒学水平相比,韩琦失之粗拙、欧阳修失之浅薄、司马光失之狭隘;就算纵横上下,能够勉强与王安石的水平相抗衡的,也只有流放多年、久经沉淀,彻底改掉了轻佻习气的东坡先生——就算青壮年时的苏轼,论经术儒学,在王安石面前也走不过三个回合。

    在新党刚刚建立,旧党集体围攻时,基本就是王安石一人挑战整个大宋学术界;而挑战的结果,是旧党君子基本对此闭口不提。而司马光掌权之后,哪怕尽废新法,也拿王安石的学术成果无可奈何——连反驳都做不到。当时的洛学二程坚决反对王安石的新学,但你看他们留下来的记录,对新学的批判基本是“居心不正”、“心邪”,从来不提具体的事实错误——政敌都只能批评立场没办法批评内容本身,那你可以想见这个学说的牢靠程度。

    事实上,哪怕是旧党中人,都不能不承认王安石《三经新义》对尚书的注释天下无双,最多只是“价值观有问题”。

    因此,书中王棣展现出来的水平,还不如他祖父十分之一呢。

    第13章辨别

    因为今天的政务不多,将几份旨意起草完毕后,王棣一天的公事就算是了结。而苏莫闲极无事。背着手在凉台四面溜溜哒哒转了半日,眼见小王学士写完起身,才又溜溜哒哒走了进来,邀请他就近到自己办公的思道院坐上一坐,顺便喝杯热茶。

    所谓“思道院”,是道君皇帝六年前下旨设立,专门为他钻研典籍、烧炼丹药的道术科研机构。当日苏莫因为方术获宠,受封“文明散人”之后,得到的第一个职位就是提举思道院,负责在新机构里发挥他调制信息素的专长,给道君皇帝配一点新鲜的猛药。

    这个机构深藏大内,甚是神秘,权势却极为惊人;王棣闻名已久,却素未一见,心中未免也大感好奇;所以也不推迟,起身跟上苏莫,出了凉台后转向东南,分花拂柳的穿过御苑的小路,绕过一处极大的影壁之后,终于见到了一处悬着思道院匾额的小小庭院。

    不过,相较于外界偌大的名声,思道院内部的陈设却堪称简陋;进门后除了一方木桌和几把椅子之外,就只有四面高耸的木柜——柜子内隔断出无数隔间,内里陈设着各色稀奇古怪的药草矿石,乃至动物皮毛;一脚踏入后药香扑鼻;不像是国家最高等级的道术研究机构,倒更像是个熟药铺子。苏莫招呼小王学士坐下,然后亲自动手给他泡了一杯热茶——用干荷叶和乌梅子泡出来的热茶,也不知道是什么实验的残留品。

    小王学士手捧热茶,啜饮一口后左右望望,眼见四下寂静无声,终于忍不住开口:

    “敢问先生,不知其余官吏,此时都在何处?”

    思道院权势如此之大,怎么他们到了这半日,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呢?

    “理论上讲,这里应该还有几个洞霄宫分派来的道士,做做客卿,指导一下炼丹工作什么的。”苏莫慢吞吞道:“不过嘛,他们都有替道君皇帝试药的任务,所以上个月都飞升重金属星球了。”

    王棣:?

    “什么?”

    道君皇帝与历史所有皇帝最大的不同,是他真的把轻佻散漫贯彻到骨髓里了——古今一切的皇帝,在痴迷修仙长生时颠倒错乱,固然为祸无穷,却也真正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便譬如我们熟知的大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哪怕平日再阴阳怪气不做人,修道都一定是刻苦钻研,即使炼得重金属中毒丹疹满身乱爬,也绝不敢稍有懈怠;而道君皇帝——唉,道君皇帝连修仙也要偷懒;长生不老是很想要的,修仙的苦是一点都不要吃的;所以连磕金丹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