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怔忪,仿佛是在恍惚中陷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迷境,以至于连精神都有些抽离了。
他沉默良久,只能低声道:“那当地的地方官……”
说出这一句,就连王棣自己都闭上了嘴。因为很显然,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懂带宋的官僚了。官僚机构的天性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对于绝大多数地方官来说,原本热衷闹事的明教疯子忽然变得体贴安静不惹事了,那真正是意料不到的喜讯,哪里还想得到其他?
什么你说他们在秘密组织农夫,居心实不可测?拜托我就两年地方官,我管你这的那的!
一念及此,王棣只能改变话题:“……为什么,为什么我很少听说过这样的举止?”
别说他现在是翰林学士,位高权重、消息灵通,就是当时被赶到岭南做官的时候,王家在江南的人脉也没有被拔除,大事小事总能听到风声。可是,为什么明教的消息被封锁得严密,连他也知之极少呢?
“因为我提醒了他们,要注意保密。”苏莫淡淡道:“当然,仅仅‘保密’,只是一句空话而已。要紧的是改造明教那种四处漏风、松散软弱的结构。所以我建议他们,将明教由上到下分出等级,在每一级的组织中选举出意志坚定、久经考验的精干分子,组成集中的决策机构,对下属的教众进行严格的信念考核,定期组织学习及帮扶活动;每一级的教众都必须服从本级决策机关的指挥,接受组织纪律的约束;但同时也有权向决策机构提出意见,并获得答复——小王学士?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软软地瘫倒在了座椅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面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消退了——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噩梦,一刹那间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促——急促的喘息,同时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口,仿佛是要拼命将自己从那个匪夷所思的幻境中硬生生给拽出来。
“你,你。”他声音嘶哑,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能教他们这些!”
天爷呀,你怎么能教他们这些!
说难听点,就是苏莫突然发癫在皇位下埋了个大炮仗,一屁把道君皇帝给崩上天去,可能王棣的惊骇都不如现在的十分一——叛乱杀皇帝嘛,都是残唐五代滚出来的,哪个没有见过?但现在这个场面,现在这个场面,王棣可真是从没有见过!
明教是很常见的,造反是很常见的,明教造反也不那么罕见;但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农民造反都是盲目的、混乱的、毫无章法的;他们被残酷的剥削逼得走投无路,于是暴起发难,冲州撞府,像蝗虫一样吞吃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最后在混沌中耗尽动能——要么被镇压,要么自行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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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蝗虫一样的暴乱不可能建立任何秩序,所以更近似于完全不可理喻的天灾;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就算造反中真有一二英杰之士,那也要仰赖儒生的帮助,才能平定混乱、恢复秩序,建立一套好歹可以运行的统治机构——这就是多年以来,儒生们最引以为傲的“马上得天下,不可以马上治天下”。
你可以造反,可以杀皇帝,都没有什么;但只要统治的技术还掌握在儒生手里,世界就一定还是他们的;这就是几千年来,永不更改的逻辑
——所以,你又怎么能绕开儒生,把组织与秩序的秘密教给这些泥腿子呢?
毫无疑问,这是比杀官造反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大事,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见解的儒生眼前一黑的噩梦。而且,而且,这个噩梦最大的关键还在于,如果以王棣的经验来看,那么苏某人三言两语所构造出的那一套全新的组织技术,似乎——似乎还要远远的胜于儒生的“君臣父子”、“尊尊亲亲”?
——所以,这到底又是谁搞出来的要命玩意儿啊!
他喉咙咯咯作响,反复抽气;如此来回数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这就——这就是你给明教提供的——”
“一点建议而已。”苏莫平静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在天下将亡的时候,所有办法都是要尝试的。”
农民起义是强大的,必须要拥有这股力量;但农民起义也是狂暴的、易于堕落的,所以要用先进的平等理念来约束他们、教化他们,擢升他们;而为了贯彻这个理念,严格执行约束,就必须建立一个严密、强大、精锐的组织。这就是上一次重开地水火风,逐鹿中原的顶端排位赛时,整整一代人前赴后继所试错试出的最后结论。如今排位赛即将重开,怎么能不借鉴顶尖高手用血趟出的经验?
至于这个经验打破了垄断误伤了儒生自尊心什么的,那苏莫也只能说一句抱歉啰——要不您找版权持有人抗议呗?
“所以——”小王学士嘶声道:“当初将我调到汴京,也是你的——”
“只能算一举两得吧。”苏莫道:“正好两边都不耽误。”
他将小王学士调入汴京,一面是为了兑现承诺,给予官僚们一个机会;另外一面当然也是为了掩护明教那点微弱的火苗,设法提供一点方便——还是那句话,在带宋朝,没有高级文官的配合,那谁也别想完成任何一件大事。
“我在二十年前就提醒过了。”苏莫平静道:“为了走完这条救国的路,需要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王棣的嘴唇开阖蠕动,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是的,他确凿无误的记得苏先生的这句提醒;在踏入官场之时,他也暗自下定了决心,决意支付巨大的代价,来争取百分之一的可能,达成祖父的夙愿、自己的夙愿。可是,在王棣过去的一切推想中,这个“代价”可能是他的官职、前途、财富、名望,甚至可能是一家老小的头颅;但就算穷极他的想象,也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代价,居然是如今这种可能!
喔,这倒不是什么泄漏机密的风险;实际上先前调取存档时已经触犯过了忌讳,但犯了也就犯了,哪有什么大不了?但问题在于,如果是不知道苏散人拿着情报有什么用途,那泄漏的问题也不大,横竖大家都在泄漏;可是,在明知道苏散人会提携明教之后,这样的举止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不是政治层面上的,而是道德、乃至整个精神层面上的。
王棣是进士,是赵宋官家御笔亲点的士大夫,是天子的门生;皇帝之于他,既有君恩,也有师恩;这是“擢草莽之于青云”的巨大恩典,永生不能忘怀的情谊。而领受了这样的君恩之后,如果他还要明知故犯的向反贼泄漏禁中机密,乃至于后续继续与反贼勾搭,那就是百分之一百的吃里扒外、忘恩负义,决计不能容于士大夫的小人!
所以,问题来了。你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救亡图存;那么,如果这个代价,是你的整个道德底线呢?
孔曰存仁,孟曰取义;先贤都教导后人,面对两难时要舍生取义;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