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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茫然的目光中,杨木自阴影里飘然踱出,随着钟声转过身来,长袖翩翩的现形于光芒之下。他手持一柄如意,却并不注视皇帝,而是漠漠远望,兀自吟诵自己的诗句:

    “——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刘彻:???

    】

    【杨木:我对装神弄鬼糊弄人不太擅长,请问,有没有高手在不说人话忽悠人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可以远程指导一下?马上要和汉武帝会面了,急等。

    热心网友:你傻的吗?你不是才见过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吗?】

    第29章辩经

    虽然先前把气氛渲染得极为紧张,但陆宰带着苏莫步入正厅之时,氛围却似乎还好。三人各自不熟,所以原地站定,团团行了一圈的礼,彼此絮絮寒暄——当然,大家各无交集,所以寒暄的内容也非常之寡淡,而且颇为尴尬;聊来聊去,只能聊上一辈大辩经的交情——那就更尴尬了。

    总之,在陆宰提了几句亲爹求学于王荆公门下的经历之后,杨时忽然一转话锋,说他当日也面见过王荆公,还曾亲自见王荆公题写过此正厅中的匾额。

    “荆公题字,处处不离天道。”他以拐杖直指头顶“取正于天”的匾额,声音朗朗:“不过,荆公之于天道的阐述,却恕老朽绝不能苟同——荆公学术精纯,唯取扬氏‘混善恶’之说,真正是昧于大道;又云‘天之所为,任理而无情’;天若无情,岂非近于老氏?荆公又云‘我取正于天’,任理无情,何以取正?无善无恶,溺于邪说,其失性远矣!”

    陆宰:…………

    陆宰猝不及防,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莫在旁瞧得清清楚楚,哪怕所知不多,也晓得事情不对;这老登不讲武德,居然起手就放了个大招!

    这个大招一看就是威力非凡,如今仓促而出,立刻把陆宰憋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言语不得;眼看情况不大对,苏莫立刻践行先前的约定,强行出手,拖延时间:

    “龟山先生长篇大论,到底什么意思,在下竟是一片茫然——到府上来做客而已,不必掉书袋吧?”

    之乎者也,唧唧歪歪说啥呢?

    杨时微微冷哼,大概是自持身份,根本不愿开口;陆宰则暗自松一口气,赶紧打声开口,佯作为苏莫解释,顺便脑中急转,借着这点紧迫的时间,开始迅速思索解法:

    “好教散人知道,龟山先生的意思,是指责王荆公新学中论述的天道无善无恶、无情无思,已经近于老庄的路子……”

    不错,王荆公新学中设定的天道,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观念、没有偏好取向、纯粹依赖‘理’而运行的客观规律;而旧党当日辩驳,就曾抓住这个特点,大肆攻击——你说天道没有感情善恶,岂非近似于老子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被老子所惑,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儒生?

    ——哼,除你儒籍!

    这一记除籍大法委实非常厉害,可以算是当年旧党群贤集思广益,辛苦开发出的杀招,就是王荆公当面,也要小心应付,何况乎经验远为生疏的陆宰?如今一子将军,纵使左思右想,居然也难找抵御之法!

    不过,陆宰要考虑师门生命,需要规行矩步,小心应对;苏莫可没有这个包袱,他不假思索,朗声开口:

    “荆公说得很对嘛!我更支持荆公了!”

    当面赞扬对手,那就是跳脸挑衅,不容不答了。杨时上下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尊驾何以如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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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话。只要稍有后世的常识,那当然立刻就能意识到天道论述的优劣——如果‘天道’真是一个无所不包、廊括宇宙万物的伟大规则,那么这样广大的存在,居然还要特意遵守一群生活在银河系猎户臂古德尔带本地星际云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裸猿的道德规则,表现出裸猿认知中的“善”——那只能说它真是有点闲得发慌。

    不过,苏莫并未解释这么多,而只是反问了一句:

    “先生既然反对王荆公的论述,那想必是认为天道纯善啰?”

    杨时扬了扬眉。理论上讲,是他拜访王府陆宰接待,他是客,陆宰是主,应该由他发问、陆宰作答才是。但在这个时候,一个纯粹门外汉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苏莫不是“士大夫”,所以根本不必遵守士大夫的规矩;他如果仅仅以一个纯路人的身份好奇提问,那么作为二程关门弟子,洛学核心传人,杨时当然是不能拒绝回答的。

    “自是如此。”杨时道:“天理仁善,人欲浊恶;天理万古不变,人欲旋起旋灭;三代以上,总依天理而行,所以事事做得妥帖;三代以上,汉祖唐宗,总依人欲而行,所以世事败坏,至于今日。天理行于人事,便为王道;‘王道便便’,岂可不慎!”

    大概是为了照顾苏散人的文化水平,杨龟山说得很浅近、很直白,没有什么引经据典;如此煞费苦心,苏莫当然一听便懂看向陆宰,眼见对方苦笑点头,才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存天理、灭人欲;道德最高,其余皆次,果然不愧是朱熹的祖脉呀!

    不过,此人寥寥数语,确实点透了王氏新学与洛学,乃至程朱理学之间,最大最尖锐的矛盾之一——“天道无善”与“天道纯善”,两者针尖对麦芒,绝无妥协的余地。

    ——哎呀,这么一说,那更不得不支持王荆公了呀!

    当然,对于不明就地的人来讲,这种设定上的矛盾大概是很玄虚、很莫名其妙的;甚至私下里面,估计还会觉得杨时的世界观更对胃口——仁善无恶、博爱广大的天道,多么温暖、多么体贴,想想就让人心中舒畅。但对于稍有了解的人而言,这种“纯善”的天道设定,却有一个极为隐秘、极为危险的暗门——什么是“善”?

    毫无疑问,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所谓“善”,必然要是遵守当下的道德规则;换言之,天道纯善,意味着天道也会遵循人类的道德,社会道德规律,自然也就有了不可辩驳的神圣性。那么,作为一个运行完善的封建社会,带宋时下的道德规则中,最为紧要关键的要害,当然不会是什么“互帮互助”、“和谐友爱”,而必然是“三纲五常”!

    “天道纯善”—“天道会遵循道德规则”—“三纲五常是道德”—“天道必然遵循三纲五常”—“三纲五常就是天理,你这一辈子也别想逾越!”

    简单逻辑推导下来,一个温情脉脉、柔和似水的天道设定背后,就隐匿着这样危险、凌厉,堪称恐怖的杀招!

    那么,你现在知道两派真正在争夺的是什么了么?

    所以,自带宋以来,历代聪明绝顶的哲学家们,绝不是出于什么吃饱了撑的无聊心态,在乱战一堆空泛玄虚脚不沾地的天道设定;相反,他们争论的其实是最激烈、最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