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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入骨髓,听到任何反驳,不管有理与否,本能就觉得刺耳;所以弹压的手段,当然格外严苛。学正们决然声称,如果太学生拒不配合,今年的考核就必定是个“下下”!

    如果是在往常,这个威胁必定十分管用,再桀骜不驯的学生,听到事情要涉及考核,动静都要平白矮上几分。但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学正连声呵斥数次,围聚在一起的太学生们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望着师长;学正恼羞成怒,亲自动手,上前抢夺,一抢没有抢动,二抢被人避过,第三抢时——砰一声巨响,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扔出一个破靴子,恰到好处的砸到了学正的头顶,砸得学正仰面栽倒,登时不省人事!

    于是,瞬息之间,积累已久的熊熊火气,便顷刻被点燃了!

    这种情绪蔓延得非常之快,一开始还是太学里自己推搡叫骂,半盏茶功夫后就是拳头与砚台齐飞,喊叫同墨水一色,无数毛笔砖块被高高抛飞,不少甚至还越过太学的围墙,直直砸到了墙外小贩的摊位上;于是小贩们向后一条,张皇大叫,心中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糟了,老活动复刻了!

    虽然太学生们向来不太安分;但上一次闹事还是在上一次,近七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恰恰是欧阳修欧阳文忠公提调翰林院,负责科举大业;而欧阳公为了搞他的文学改革,宣扬平实简朴、言之有物的新古文文风,在考试中对浮华晦涩的太学文章痛下杀手,淘汰了大批太学学生,险些给太学剃了一个光头;利益受损的太学儒生勃然大怒,当时也是悍然上街,先是打人,后是骂街,最后直接动手把欧阳修的家都给砸了,惊动得仁宗皇帝亲自出手,才勉强平息了风波。

    ——那么,今天又是要砸谁的快乐老家?

    摊贩们见多识广,反应极快;一面手脚麻利的收拾摊位,一面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太学里的动静,盼望着能够搞到什么猛料,好卖给酒楼里的茶博士,狠狠赚他一笔爆料费——自从仁宗年间太学生发狂烧过一次欧阳学士的房子之后,朝廷创巨痛深、谨慎管理,已经整整压制了儒生们六十年有余,哪怕昔日新旧党争,内部辩经,也终究没有搞到拳脚交加的地步;如今旧梦重温,怎么能不让人兴奋?

    从他们爷爷辈传下来的经验来看,这些太学生闹事,第一步应该是写文章、做檄文,痛骂罪魁祸首,比如昔日之《讨欧阳老贼檄》;然后大家抬出孔子牌位,跪在至圣先师面前嗷嗷一通痛哭,酝酿酝酿情绪;等到情绪烘托完毕,众人再抬起牌位,敲锣打鼓,哭喊连天,悲愤交加地冲出门去,气势汹汹地砸人房子。那么,这一回闹事,打算做谁的檄文,又打算朝谁冲上一波?

    快点端上来罢,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可惜,这些摊贩竖着耳朵等了半日,也没等到儒生们冲出太学大门;反倒是墙内的叫骂打斗动静越来越大,抛飞的笔墨纸砚在上空挥洒如雨,凄厉地大叫不绝于耳;看起来俨然是在内部强力斗殴,一时还不好分出胜负——太学原本是有士兵把守的;但大家平日里维护维护秩序也就算了,如今里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那隔空警告两句,都已经很对得起道君皇帝拖欠了三个月的饷钱了。于是一众人等口嗨两句,迅速向后撤退,劝都悄悄溜出门外,缩在墙角下听信,顺便唾沫横飞,对外面的摊贩大肆形容内里的情形:

    “——墙上都叫墨水给抹了,几个学正满头满面都是雌黄——”

    “哎哟哟,那可不得了了,先是支持什么劳什子尚书的人骂,然后是反对什么劳什子尚书的人骂,骂着骂着就开始吐口水、砸砚台,好几个人都砸得满头是血,煞是吓人!不过打人也罢了,还有人点燃了衣服挥来挥去,熏得四面一片黢黑——”

    “要我说这些酸子也真是了得,狠劲上来连火烧也不怕了,居然抢了厨房的铁锅顶在头上,继续打继续——”

    继续怎么样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四面轰的一声惊呼;正在演说得浑然忘我的几个士兵愕然抬起头来,看到墙内一股黑烟扶摇而上,火光照亮了天际。

    ——天杀的,这群酸子没有出来砸别人的屋,他们直接把太学给烧了!

    ·

    “他们把太学给烧了!”

    小王学士匆匆迈入问道堂,神色中犹自紧张——他是在政事堂办公时听到的惊人消息;太学闹事无大不大,顷刻间便惊动了一切重臣,好在蔡京政事娴熟手腕高强,立刻下令调动开封府的衙役,手持木棍进场,强行“劝解”打斗;同时暂时解散太学,将学生驱赶回自己的住处,命各处东家严密看管;再命中枢大臣在各处值守,随时防备变故。

    小王学士恰好分到了宫中当值的职缺,于是毫不耽搁,立刻就到文明散人的办公室通风报信,语气甚为焦虑:

    “闹得太大了!恐怕立刻就要惊动皇帝!”

    “喔,这倒不会。”正在配置试剂的苏莫顺口接了一句:“按时辰算,道君皇帝刚刚才吃完他的蛋糕呢。”

    吃完一块加油加糖的蛋糕,立刻就要晕碳午睡;这是近日以来,教主道君皇帝雷打不动的习惯。叫醒一个晕碳的皇帝是非常冒险的决策,搞不好你立刻就会得到一个因为起床气而脑子短路狂怒难当的蠢猪(好吧实际上官家平日里也没啥脑子);所以,只要在皇帝睡到自然醒之前——也就是说,在一个半时辰之内解决完首尾,那问题就绝不算大。

    但小王学士的焦虑神色却绝无稍减,他左右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终于低声开口:

    “你知道太学生们是怎么打起来的么?是因为《尚书》!”

    苏莫终于抬起头来,神色略微迷惑;但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怎么会知道?是蔡京告诉你的么?”

    王棣略微一愣:先前政事堂开会,的确是蔡京召集会议后先声夺人,立刻宣布是“太学生为了尚书打了起来”,还将传单发给众人过目,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小王学士本就心里有鬼,担忧这篇文章搞出大事,见此铁证更是紧张之至,才赶紧来找盟友商量对策——但关键在于,苏散人明明没有开这次会,怎么也对前方的消息了如指掌?

    虽然小王学士并未明说,但苏莫窥探他的表情,心下已经猜出一二。他不觉发笑:

    “你不会当真觉得,太学里的学生真有那么热爱学术,会为了《尚书》疑难,大打出手吧?”

    王棣一愣:“可是先前地府里——”

    “那是大儒,被学问浸透了的魔怔人——不是魔怔人,也不会在幽冥徘徊不去,死了还要搞新旧党争!”苏莫打断他:“但你真以为,现在的太学生有这个朝闻道的心气?”

    这就是在宰相门第呆的太久,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弊端了;因为眼界放得实在太高,平生所见都是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