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我什么都做不到(第1/2页)
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北郊。
布莱恩·克里斯蒂坐在厨房餐桌前,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公司内部系统的登录页面。
用户名,密码,点击。红色弹窗跳出来:“账户已禁用。如有疑问,请联系人力资源部。”
他点了根烟。
窗外的天空是灰黄色的。
已经三个月了,自从那列载着一大堆不知道什么鬼化工的火车在东巴勒斯坦脱轨,政府直接选择最为便宜的焚烧销毁。
火光冲天,黑烟像蘑菇云。
现在空气里总有一股甜腻的塑料味混杂着一些犯恶的味道,官方说安全,但邻居家的狗上周死了。
布莱恩喝了口圣血。
五美分圣血,本地教堂地下室的产品。
电脑旁边手机亮着。
直播已经结束两个小时了。
卡尔·约翰逊的脸定格在最后那个画面:跪地,仰头,掌心向天。
屏幕下方评论还在滚,每秒几十条。
布莱恩关掉页面。
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房贷还有一期没还,银行上周来过信。
车贷下个月到期。
黄金年代读的化学的学贷还要还。
厨房门开了。
儿子凯尔走进来。
他二十二岁,比布莱恩高半个头,穿着黑色连帽衫,牛仔裤膝盖处磨白。
手里拎着一个军用帆布袋,袋口没拉紧,露出半截枪托。
“老爹。”
凯尔说。
布莱恩抬头。
儿子小时候连烟都不让抽。
但为了学费,十八岁参军,送去阿富汗待了几年年。
回来就变了。
整个人变得激动而又怪异,右臂多了个骷髅头纹身。
而且嘴里永远有股恶心的甜腻味,是叶子的味道。
退伍后没找工作,直接就进了“十字军兄弟会”,本地白人帮派。
“你怎么回来了。”
布莱恩说。
“直播看了?”
凯尔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看了。”
“我要去密歇根。”
凯尔说,
“你去不去?反正老妈已经死了。”
凯尔内在还是传统的,当然,也跟他在十八岁时就离家有关。
布莱恩没马上回答。
他拿起手机,打开银行应用,余额数字很小。
他翻到邮件,人力部的正式解聘通知躺在那里,措辞礼貌,引用的是“业务结构调整与自动化效率优化”。
窗外的甜腻气味飘进来。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公司时,经理拍他肩膀说好好干能干到退休。
手机震动。
新闻推送:“诺亚科技宣布AI行政助手完成全国三千家企业部署,预计可减少百分之四十基础文员岗位。”
布莱恩熄灭烟。
“走。”
他说。
他上楼,从卧室床底拖出一个旧行李箱。
装进几件衣服,剃须刀,一瓶没开封的圣血。
从衣柜暗格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有一把点38左轮手枪,枪油味很重。
他擦了擦,放进外套内袋。
又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一把霰弹枪,装好子弹后背在背上。
下楼时凯尔已经发动了皮卡。
车子是老福特,排气管声音很响。
布莱恩把箱子扔进后座,坐上副驾驶。
凯尔挂挡,车子驶出车道。
街道并不安静,出门的不止他们一辆车。
隔了两户,一辆雪佛兰SUV开出车库,司机是个秃顶中年男人,副驾驶坐着妻子,后座塞满行李。
对面房子,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把背包扔进一辆本田Civic,车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十字路口,四辆车从不同方向汇入。
没有人鸣笛,没有人挥手。
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朝着州际公路入口方向开去。
布莱恩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带着那股甜腻气味。
“都是去看病的。”
凯尔说,眼睛盯着前方。
“病?”
布莱恩说。
“死病。”
凯尔踩下油门。
皮卡加速,驶上匝道。
后视镜里,更多的车灯在黄昏中亮起,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朝着北边,朝着密歇根。
在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
瓦特·李把弟弟按在浴室地板上,膝盖压住他的背,一只手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来。
弟弟尖叫,挣扎,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流进排水口。
“吐出来!”
瓦特说,
“吐干净!”
弟弟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声,身体剧烈抽搐。
瓦特把他翻过来,拍他的背。一滩黄绿色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里面有没消化完的药片碎屑。
他关掉水喘着气,看着弟弟瘫在地上,眼睛翻白,胸口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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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客厅里响。
瓦特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屏幕上显示“诶里克斯”。
“喂。”
“瓦特。”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有车辆鸣笛声,
“我要走了。”
瓦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浴室里传来弟弟的呻吟声。
“走?”
他问。
“回国。”
诶里克斯说,
“领事馆通知了,建议留学生撤离。我机票买好了,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
瓦特沉默了几秒。
他看向浴室。弟弟爬到了马桶边,抱着马桶圈在发抖。
“哦。”
瓦特说,
“那……好吧。学业没有命重要。”
“是啊。”
诶里克斯说。
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模糊回声。
“诶里克斯,”
瓦特说,
“以后有空我请你吃饭。等我当上医……”
敲门声响起。
很重,不是敲,是砸。
门板震动。
瓦特停下来,听着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稳定,带着某种不耐烦的意味。
“瓦特?”
电话里诶里克斯问。
“一路顺利。”
瓦特快速说,
“再见,我的朋友。”
他没挂电话,把手机塞进裤袋,站起身,走向门口。
透过猫眼,他看见外面站着三个非裔男人。
两个穿着连帽衫,一个穿着皮夹克。
皮夹克男人脖子上有纹身,图案是粗大的脚掌。
瓦特打开门。
“什么事?”
他问。
皮夹克男人看了他一眼,视线越过他肩膀,看向浴室方向。
“李在哪儿?”
皮夹克问。
“他是我弟弟。”
瓦特说,身体挡住门缝,
“你们要干什么?他以后不去了,也不抽你们那些东西了。”
黑人皮夹克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已经加入了大脚帮吗?”
他说,声音很轻,
“你怎么敢这么说的?”
瓦特感到裤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诶里克斯还没挂。
“不。”
瓦特说,声音开始发抖,
“他是我弟弟。不能这样。”
皮夹克男人往前一步,肩膀顶开门。
瓦特后退,撞在鞋柜上。
即使他很高大,但终究没想过会有这样冲撞的。
另外两个男人走进来,径直走向浴室。
“放开他!”
瓦特喊。
皮夹克从后腰抽出什么东西。
瓦特看见金属的反光。
“你们这些蠢货。”
皮夹克说,
“坏了规矩就要付出……”
声音被一声闷响打断。
瓦特感到胸口被重击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衬衫上出现一个深色的小点,然后迅速扩大,变成湿润的一片。
他张嘴,想说话,但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
第二个声音。
第三个。
瓦特滑倒在地板上。
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皮夹克男人的靴子从面前走过,走向浴室。
弟弟的尖叫声传来,然后变成求饶,然后变成呜咽。
裤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
震动渐渐弱下去。
圣地亚哥国际机场出发层。
诶里克斯站在值机柜台前,手里拿着护照和机票。
电话已经断了五分钟,但他还没把手机收起来。
耳边还在回放最后听到的那些声音:
“他是我弟弟……”
“你不知道他已经加入……”
“……不能这样!”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重物砸在厚地毯上。
又一声。
又一声。
夹杂着模糊的辱骂,家具翻倒的声音,人的尖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电话被挂断。
“先生?”
柜台后的地勤人员看着他。
诶里克斯抬起头,眨了眨眼。
他感到脸颊上有湿痕,抬手擦了一下,手指沾到水渍。
“您的登机牌。”
地勤递过来一张卡片。
诶里克斯接过,木然转身。
机场广播在头顶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前往魔都的CX897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他走向安检口。
队伍很长,人们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旅行的疲惫或兴奋。
一种窒息感笼罩了他,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