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营外的雪地上,多了几顶灰扑扑的帐篷。
不同于林家堡那种规整的雪屋,这几顶帐篷是用破布和烂席子拼凑起来的,看着随时会被风吹跑。
但帐篷前头,却热闹得很。
一口不知从哪弄来的铜钟,被挂在两根枯木架子上。
“当……当……”
钟声悠扬,带着股子让人心里发慌的沉重。
十几个光头和尚,盘腿坐在雪地里,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领头的是个胖大和尚,身披一件打满补丁的红袈裟,脖子上挂着串核桃大的念珠,正拿着个木鱼,敲得笃笃响。
在他们周围,围了一圈刚喝完粥的流民。
这些流民虽然肚子里有了食,但心里的恐惧还没散。
瘟疫、死人、还有那未知的明天,让他们本能地想要寻找一点精神上的寄托。
“施主们,这大疫乃是天罚。”
胖和尚停下木鱼,睁开眼,目光悲悯地扫过众人。
“唯有诚心礼佛,供奉香火,方能消灾解难,往生极乐。”
“贫僧这儿有开过光的护身符,十文钱一道,可保家宅平安。”
流民们一阵骚动。
十文钱?
这年头谁还有钱?
“大师……俺没钱,能不能用这个换?”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半个没舍得吃的窝头。
那是她刚才在林家堡粥棚里领的。
胖和尚瞥了一眼那窝头,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却很快掩饰过去。
“阿弥陀佛,心诚则灵。”
他身后的一个小沙弥立马上前,一把抓过窝头,塞给老妇人一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
“这……”
远处的墙头上,石柱看得直咬牙。
“保正爷,这帮秃驴是在抢咱们的粮啊!”
“那窝头是咱们给流民救命的,他拿张破纸就给换走了?”
林渊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眼神冷漠。
“抢粮倒是其次。”
“关键是,他在抢人心。”
林渊大步走下墙头,身后跟着五十名端着“雷霆”步枪的神机营士兵。
那整齐的脚步声,瞬间压过了木鱼声。
流民们见状,吓得连忙让开一条路,跪在两旁。
胖和尚也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着那个一身黑氅、杀气腾腾的年轻人。
“阿弥陀佛。”
胖和尚站起身,单手竖在胸前,脸上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笑。
“这位便是林堡主吧?”
“贫僧法号圆通,路过宝地,见此处怨气冲天,特来超度……”
“超度?”
林渊停在三步开外,打断了他的话。
他并没有看圆通,而是看向那个手里攥着黄纸的老妇人。
“这纸,能治病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嗫嚅道:“大……大师说能……”
“能个屁。”
林渊一把夺过黄纸,随手一搓,化作飞灰。
“老黄!”
“在!”
瘸腿郎中背着药箱跑过来。
“给这大娘看看,她得的是什么病。”
老黄搭了搭脉,又看了看舌苔。
“回保正爷,是饿的,加上受了寒,肺里有火。”
“喝两碗姜汤,再吃顿饱饭,发发汗就好了。”
林渊看向圆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师,听见了吗?”
“治病得吃药,得吃饭。”
“你这黄纸,除了擦屁股嫌硬,还有什么用?”
圆通脸色一僵,随即正色道:“堡主此言差矣。”
“药石只能医身,佛法却能医心。”
“如今世道崩坏,人心惶惶,贫僧这是在给他们种福田……”
“种福田?”
林渊笑了。
他突然拔出腰间的“雷霆”步枪,枪口直指圆通那颗油光锃亮的脑袋。
“我听说,得道高僧都有金刚不坏之身。”
“大师既然能超度亡魂,想必也能超度这颗子弹吧?”
圆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不知道那铁管子是什么,但他从林渊的眼神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人是真的敢开枪!
“林……林堡主,有话好说……”
圆通往后退了一步,那股子高僧的架势瞬间崩塌。
“出家人不打诳语。”
林渊手指扣在扳机上,声音平静。
“我数三声。”
“若是你的金身挡得住,我就让你在这儿建庙。”
“若是挡不住……”
“那就请大师亲自去跟佛祖解释解释,为什么骗我的流民。”
“一。”
圆通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身后的十几个武僧握紧了手里的哨棒,却被周围那五十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得不敢动弹。
“二。”
林渊的眼神越来越冷。
圆通彻底慌了。
他哪是什么高僧,不过是附近山寨里混不下去的土匪,剃了头想借着灾年发财。
“别!别开枪!”
圆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那串念珠一扔,双手抱头。
“我滚!我这就滚!”
“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林渊枪口下移,指着那堆换来的窝头和铜板。
“还有。”
“把这身皮给我脱了。”
“别脏了佛祖的名声。”
圆通哪敢不从,带着手下七手八脚地把东西留下,连袈裟都扒了,只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冻得像群没毛的猴子,狼狈逃窜。
流民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散去。
他们看着林渊,看着那支全副武装的军队。
这才是真正的神。
能给饭吃,能杀恶人,能护着他们的神。
“都散了吧。”
林渊收枪,语气恢复了平淡。
“以后谁要是再信这种江湖骗子,就把领的棉衣脱下来。”
“林家堡不养傻子。”
说完,他转身回堡。
刚进大门,石柱就凑了上来,一脸的解气。
“保正爷,您刚才那架势,真威风!”
“不过……那帮秃驴看着像是练家子,就这么放了?”
“放长线,钓大鱼。”
林渊脚步不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帮人不是普通的骗子。”
“他们身上有行伍气,虎口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附近山寨派来的探子。”
“放他们回去,正好让他们给那帮土匪带个话。”
林渊停下脚步,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那里,藏着不少趁乱起势的草寇。
“告诉他们,青河县这块肥肉,有主了。”
“谁要是想来分一杯羹,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回到主屋,苏婉已经备好了晚饭。
还是那张大圆桌,但上面的菜色却丰盛了不少。
红烧肉、炖肘子、还有一盘刚炒出来的油菜苔……这是神农药田里的新产出,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二郎,快吃吧。”
苏婉给他盛了一碗精米饭,压得实实的。
“刚才老刘头送来个新玩意儿,说是给你看的。”
她指了指桌角放着的一个木盒。
林渊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但这匕首的材质很特殊。
不是钢,也不是铁。
通体乌黑,表面有着如同水波般的纹理,刃口处却透着一股子暗红色的血光。
这是用那块【钨锰矿】伴生的稀有金属,加上雷横尸体炼出来的【血煞骨肥】残渣,混合锻造出来的。
“血饮刃。”
林渊握住刀柄,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掌心钻进经脉。
这刀,竟然能传导内劲!
“好东西。”
林渊眼中一亮。
有了这把刀,他在近身搏杀时,战力至少能翻一倍。
“老刘头有心了。”
林渊收起匕首,开始吃饭。
这一夜,林家堡外风平浪静。
但在那黑暗的群山深处,几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座富得流油的堡垒。
一场针对林家堡的围猎,正在悄然成型。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